明花镇文化站,在镇政府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站长杨洁,四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利落,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快。她听完郭守义的介绍,上下打量了安晓东一番,问:“你懂历史?”

“懂一点。”安晓东说,“主要是裕固族的历史。”

“那你给我说说,裕固族的族源。”

“裕固族源于唐代回鹘。”安晓东脱口而出,“840年回鹘汗国被黠戛斯攻灭,部众西迁,一支进入河西走廊,以甘州为中心建立甘州回鹘政权。1028年李元昊攻占甘州,甘州回鹘灭亡,余部退入祁连山,称'黄头回纥'。元代称'撒里畏兀儿',明代东迁入关,定居祁连山北麓,逐渐形成裕固族。1953年定名裕固族,1954年成立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杨洁愣住了。她原本只是随口考考,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落魄的年轻人,答得比教科书还标准。

“你……你背得这么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安晓东苦笑,“这些知识,好像刻在我脑子里。可我是谁、从哪里来,我完全想不起来。”

杨洁沉吟了一会儿,说:“安晓东,你先在文化站干着。咱镇里正准备编纂《明花镇志》——明花一百年的历史,从解放前的老莲花,到如今的明花镇,都该记下来。你要是真懂历史,就留下来帮我们编志书吧。”

“编志书?”安晓东心里一动。

“对。”杨洁说,“明年是自治县成立七十周年,县里要求各镇编好镇志,作为献礼。咱明花镇,还没动工呢。你要是能帮上忙,那太好了。”

安晓东答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他隐约觉得——编一部明花志,是他该做的事。

文化站的工作,从整理图书开始。站里的图书室不大,几千册书,大半是政策文件和农牧业技术手册,角落里堆着几摞泛黄的旧书和档案。

安晓东蹲在旧书堆前,一本一本地翻。他翻到一本《明花志》——2004年出版的,安解放主编。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谨以此志,纪念明花区的开拓者们。”

安解放。他记得这个名字——安立诚的儿子,裕固族第一个大学生,编了《明花志》的文化人。

他抱着那本《明花志》,坐在图书室的地板上,一页一页地读起来。读着读着,他隐约觉得,这些文字,像一个个熟悉的声音,在跟他说话。

“安晓东,”杨洁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看书,笑了,“看啥呢?这么入迷?”

“《明花志》。”安晓东说,“杨站长,我想把这本志书,好好读一遍。然后,接着往下写。”

“接着往下写?”

“对。”安晓东说,“2004年到现在,二十年了。明花的变化,也该记下来了。”

杨洁看着他,颔了颔首:“好。那你先把书读透,再动手。”

安晓东点点头,又埋进书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明花志》回郭守义家,读到深夜。读到安立诚的部分,他一遍一遍地看,仿佛想从那些文字里,找出什么答案。

“安立诚,1930-2010,明花区第一任区长……”他轻声念着,“他活捉过乌斯满,见过毛主席,铸过明海寺的钟……”

一股念头掠过他心头——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它像是……跟他有某种联系。

文化站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安晓东白天整理图书,晚上读《明花志》,周末跟着杨洁下乡走访。

“编镇志,光看书不行,得听人讲。”杨洁说,“明花一百年,活的历史,在老人嘴里。你多听,多记,志书才有魂。”

安晓东深以为然。他跟着杨洁,走访了明花镇的十几位老人——有退休的老支书,有放过一辈子骆驼的老驼户,有唱了一辈子歌的老歌手。

老歌手姓安,叫安秀英,八十三岁,住在莲花片区。她听说有人要编镇志,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讲:“这是1956年,咱明花人去北京开会,在火车上照的……这是1964年,安玉梅去北京唱歌,回来以后,咱明花人给她庆功……这是1974年,通电那天,全莲花的人都出来了……”

安晓东一边记,一边问:“安奶奶,您会唱《西至哈至》吗?”

“会啊!”安秀英眼睛一亮,“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学的。你要听?”

“要听。”

老人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她唱得不快,可每一句,都像是从骨头里掏出来的:

安晓东坐在老人对面,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这歌声,跟那卷磁带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一个1985年的安玉梅,一个2024年的安秀英,唱的是同一首歌,说的是同一段历史。

“安奶奶,”他问,“这首歌,为什么能唱一千年?”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听。有人听,就有人唱。咱裕固族,就是靠着'有人听',把歌唱下来的。”

安晓东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杨洁还带安晓东去了一趟明海寺旧址。

寺院早在1958年就被拆了,只剩下地基和几截残墙。院中却立着一口新钟——钟身上铸着“明海寺”三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公元二〇〇四年,明花各族群众捐铸。”

“这口钟,”杨洁说,“是2004年铸的。安立诚老区长的心愿——他说,钟没了,明花人的魂就没了。后来,明花人自己捐铜,把钟铸了回来。”

安晓东站在钟前,伸手摸了摸钟身。铜面冰凉,却让他心里一热。

“我能敲一下吗?”他问。

“敲吧。”

他拿起钟槌,轻轻敲了一下。钟声悠扬,在明花的天空下回荡。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明花志》里的记载——2004年,铸钟那天,安立诚亲手敲了第一锤。

“安立诚太爷爷,”他默默想着,“我替你,又敲了一次。”

钟声久久不绝。

在文化站上班的第一周,安晓东就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毛病"——他总能准确地记住老人们讲的每一个细节。

"安晓东,"杨洁有一次考他,"昨天老支书说的,1958年大炼钢铁的事,你记了多少?"

"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安晓东说着,把老支书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他说,那年秋天,全莲花的人都被动员去炼钢,锅碗瓢盆都交了。可炼出来的,是一堆废铁疙瘩。后来食堂散了,各家又想办法买锅。他说——'路走弯了,还能走回来。'"

杨洁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过耳不忘?"

"好像是的。"安晓东自己也有些困惑,"只要是我听过的、读过的,关于裕固族、关于明花的事,我都记得特别牢。"

"那你……"杨洁沉吟了一下,"你是个天生的史官坯子啊!"

安晓东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天赋——他记得那些,是因为他研究了两年的裕固族历史。可这些话,他没法跟杨洁解释。

"杨站长,"他岔开话题,"我想把文化站里的老档案,都整理一遍。有些档案,可能对编志书有用。"

"好!"杨洁爽快地答应了,"你要啥,我给你啥。咱明花镇志,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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