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东没有放弃寻找答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电脑。郭守义家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是他孙子淘汰下来的。安晓东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地址——他记得,那是他“原来”所在的研究机构的官网。

页面显示:404,页面不存在。

他又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夸父九号、星际移民、2092年、记忆传承官。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没有夸父九号,没有2092年的移民计划,没有任何他记忆中的未来事物。

“奇怪,”他喃喃地说,“难道是我记错了?”

他试着拨打记忆中一个手机号码——那是导师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他又试着回忆更多的细节:导师姓什么?他家住哪?他答辩时论文的题目是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反倒是关于裕固族历史的知识,清晰得可怕。

“也许,”他对自己说,“我该换个思路。”

他跑到镇外的沙梁上,对着天空,喊了一声:“织女!”

风声呼啸,没有回应。

“织女!我是安星河!如果你能听到,请回应我!”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望着蓝天,等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他的嗓子喊哑了,天上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

“没有金手指。”他苦笑,“没有系统,没有超能力,没有外星人。我只是一个失忆的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到古代,要么带着系统,要么带着记忆优势,要么带着现代科技。可他呢?他带着一脑子裕固族历史知识,在2024年的明花——这些知识,这里的老人们可能比他还熟。

“我大概是史上最没用的穿越者了。”他自嘲地想。

可他没有放弃。他告诉自己:就算想不起自己是谁,就算回不去,他也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他跟郭守义说:“郭叔,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干。”

“干活?”郭守义想了想,“镇上文化站正缺人手,说是要整理图书、编什么志书。你念过书,又懂历史——去文化站问问?说不定人家要你。”

“文化站?”

“对,站长叫杨洁,是咱明花的裕固族,能干得很。你去试试。”

安晓东轻轻点了下头。他隐约觉得,“文化站”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好像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安晓东在明花镇待了一周。这一周里,他做了很多尝试,也碰了很多壁。

他试过用手机搜索“安星河”——搜出来的结果,没有一条是他。他试过回忆自己“原来”的住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试着写了一篇关于裕固族历史的论文,想看看自己“研究生”的水平——论文写得很顺,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你这些知识,到底是哪儿来的?”他问自己,“如果你真的是安晓东,一个明花镇的研究生,你为什么会记得840年回鹘西迁、1028年李元昊攻灭甘州、1954年自治县成立?这些,你读书的时候学过吗?”

他翻遍了文化站里的资料,想找到一点“安星河”的痕迹——没有。他问遍了镇上的老人,想找到一点关于“安星河”的记忆——没有。安星河这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安晓东存在。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他,都记得他。他小时候放羊,他读书成绩好,他考上大学,他去读研究生——这些,都是别人的记忆,却不是他的记忆。

“也许,”他对自己说,“安星河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也许,我本来就是安晓东。那些关于飞船、关于2092年的记忆,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可他摸着胸口的磁带——他把那卷《西至哈至》的磁带,从文化站借了出来,随身带着——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歌声,是真的。

“如果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他对自己说,“那我就用最笨的办法——像所有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好好地活。也许活到最后,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他把磁带放进口袋,走出郭守义家的院子,朝着文化站走去。太阳升起来了,明花镇的街上,飘着酥油茶的香气——那是明花的味道,他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熟悉的味道。

那天傍晚,安晓东坐在郭守义家的院子里,看着夕阳把骆驼城的轮廓染成金色。他不知怎么的想: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那我该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回到过去,要么改变历史,要么成就霸业。可他呢?他回到的是2024年,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未竟大业的年代。明花镇的牧民们,日子过得安稳而满足。

“也许,”他对自己说,“我回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而是为了——记住什么。”

他掏出那盘磁带,在夕阳下看了很久。磁带盒上“安玉梅演唱,1985年录制”的字迹,在光里闪着微光。

“安玉梅奶奶,”他说,“你唱的歌,我记住了。可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如果泉下有知,能不能告诉我?”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吹动他的衣襟。他等了很久,没有回答。

可他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好像那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他去了镇西头,找到了安秀英阿奶家。

"你就是安晓东?"安秀英阿奶,八十多岁,头发全白,眼睛却亮亮的,"我听小锁阳说了。你要听《西至哈至》?"

"是。"安晓东说,"阿奶,我想听。"

"坐。"安秀英阿奶指了指炕沿,"我给你唱。"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那声音,苍老,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从千佛洞又走到八字墩顶上眺望,八字墩下有条横路通向远方……"

安晓东坐在炕沿上,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他记得这首歌。他记得磁带里,安玉梅老人的声音。此刻,安秀英阿奶的声音,与磁带里的声音,隔着四十年的时光,重叠在了一起。

"阿奶,"他问,"这首歌,您唱了多少年了?"

"唱了一辈子了。"安秀英阿奶说,"我阿奶教我的。我阿奶说,这首歌,是咱裕固族的根。人活着,歌就不能断。"

"人活着,歌就不能断。"安晓东重复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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