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东在明花镇住了下来。
郭守义家是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沙枣树,墙根堆着晒干的羊粪。他把东屋收拾出来给安晓东住,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新洗的。
“你先住着,”郭守义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走也不迟。”
安晓东——或者说,那个自称安星河的人——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梳理自己的记忆。
他记得裕固族的历史:840年回鹘西迁,甘州回鹘,1028年李元昊攻灭甘州,黄头回纥,撒里畏兀儿,明代东迁,1954年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成立。他记得《西至哈至》的歌词,记得安玉梅的名字,记得“盐池河,十八家人”。
他记得这些,像刻在骨头里。
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家在哪儿?为什么会躺在那片草滩上?
“我是安星河。”他对自己说。
可身份证上写的是:安晓东。
第二天,郭守义领着他,去了一趟镇派出所。民警调出户籍信息:安晓东,男,2000年6月生,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镇人,身份证号……照片上的人,跟他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
“安晓东,”民警说,“你家里人呢?你爸妈在县城吧?要不要联系他们?”
“我……”安晓东张了张嘴,“我不记得他们的联系方式。”
民警和郭守义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吧,”民警说,“我先在系统里给你备个案。你要是想起来了,随时来补录。”
从派出所出来,郭守义领着他,在镇街上走了一圈。明花镇的街道不长,两边是商铺和民居,有卖酥油的,有卖奶皮子的,有卖驼毛的。街上的人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安晓东!你回来啦?啥时候回来的?”
“安晓东,听说你在大学读研究生?读的啥专业?”
“安晓东,你太奶奶要是还在,看见你回来,该多高兴!”
安晓东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是安晓东。他是明花人。他读研究生。他有一个太奶奶——已经去世了。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从陌生人的嘴里,一片一片地落进他心里。可他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郭叔,”回到郭守义家,安晓东问,“安晓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娃娃,”郭守义笑了,“自己是什么人,还要问别人?”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郭守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说:“安晓东是咱明花安家的娃娃。安家,是咱明花的大姓——亚拉格家的安。你太爷爷那辈,出了个大人物,叫安立诚,是咱明花区第一任区长,活捉过乌斯满,见过毛主席!你爷爷,是安立富家的——安立富是安立诚的弟弟,互助组那会儿,哥俩一起干的,咱明花的老人都知道。”
安立诚。安立富。
安晓东的心,又跳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他在史料里读过无数遍——安立诚,明花区第一任区长,裕固族解放后的建设者。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两个名字,有血脉上的联系。
“我……我是安立富的曾孙?”他问。
“是啊!”郭守义说,“你太爷爷安立富,跟你太爷爷的哥哥安立诚,一个锅里搅过勺!你小时候,还跟着你太奶奶去骆驼城烧过纸呢!你太奶奶萨丽玛——安立诚的媳妇——活到九十九岁,2014年走的。你那时候都十四了,肯定记得她!”
萨丽玛。
安晓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炕上,握着他的手,唱着一首歌。那歌的调子,苍凉而悠长——
“太奶奶……”他喃喃地说。
“想起来了?”郭守义眼睛一亮。
安晓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
郭守义叹了口气:“不急,慢慢想。”
那天夜里,安晓东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星空,久久不能入睡。
明花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想起飞船——他脑子里浮现出郭守义的话:你是安立富家的后代,你太奶奶2014年才走的,你小时候还去骆驼城烧过纸。
太奶奶。他明明不记得这个人的样子,可“太奶奶”三个字,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酸。
“我是安晓东。”他试着对自己说。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反驳:你是安星河。你记得840年回鹘西迁,记得1028年李元昊攻灭甘州,记得那艘飞船上的一切。
两个名字,像两匹不肯并辔的马,在他脑子里互相踢踏。
“我到底是谁?”他问自己。
第二天一早,郭守义领着他去镇卫生院做了检查。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毛病,就是有些失忆——“可能摔过,也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先观察观察,说不定过几天就想起来了。”
从卫生院出来,安晓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走过的牧民——有人骑着摩托车,有人赶着驴车,有人牵着骆驼。远处的骆驼城,在晨光里静静矗立。
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属于这里,却已经被水流裹着,身不由己地漂着。
他沿着街走了几步,停在一处向阳的墙根下。阳光很亮,照在明花镇的土街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院墙上。
阳光很亮,照在明花镇的土街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院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份证——"安晓东,男,2000年6月生,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镇人"。照片上的人,跟他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
"安晓东。"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安星河。"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另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像两根绳子,在他心里拧成了一股。他分不清哪一根是实的,哪一根是虚的。
"安晓东!"
身后传来一声喊。他回头,看见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冲他咧嘴笑:"真是你啊!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你是……"安晓东张了张嘴。
"我是小锁阳啊!安解放老师的学生!你忘了?咱俩小时候一起放过羊,你还教我背《三字经》呢!"
小锁阳。安晓东的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黑瘦的小男孩,蹲在羊圈边,跟着他念:"人之初,性本善……"
"小锁阳……"他说,"我记得……好像记得。"
"你这记性!"小锁阳笑了,"走,我请你喝奶茶去!咱明花新开了家奶茶店,可火了!"
安晓东被小锁阳拉着,走进了镇上一家奶茶店。店里装修得很现代,墙上却挂着裕固族的老照片——有戴红缨帽的老人,有骑骆驼的牧人,有明海寺的旧影。
"老板,两杯酥油奶茶!"小锁阳喊完,转头对安晓东说,"你知道吗?县里明年要搞自治县成立七十周年大庆,咱明花镇要出节目,还要修记忆馆!你回来得正好,你这研究生,肯定能帮上忙!"
"七十周年……"安晓东心里一动,"自治县,是哪年成立的?"
"一九五四年啊!"小锁阳说,"这你都能忘?咱裕固族自治县,是全国唯一的裕固族自治县,一九五四年二月二十号成立的!明年正好七十年!"
一九五四年二月二十日。安晓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没错,他在史料里读过。肃南裕固族自治县,1954年成立,是全国唯一的裕固族自治县。他记得这些,像刻在骨头里。
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记得。
"小锁阳,"他问,"你刚才说……安解放老师?"
"对啊!安解放老师,咱明花最有名的人!他编了《明花志》,他闺女安朵现在是县文化馆馆长!你小时候,安解放老师还教过你认字呢!"
安解放。安朵。安晓东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这些他在史料里读过的名字,这些《明花志》里的名字——它们正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现实,像书页上的人物,活了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本翻开的书。
奶茶端上来了。他捧着碗,喝了一口——咸的,带着酥油香。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郭守义家喝的那碗奶茶,也是这个味道。
"小锁阳,"他问,"咱明花,会唱《西至哈至》的老人,还有吗?"
"有啊!"小锁阳说,"镇西头的安秀英阿奶,会唱!她今年八十多了,还能唱全本呢!怎么,你想听?"
安晓东点了点头:"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