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姓郭,叫郭守义,是明花乡的退休干部。
他把安星河带回镇上,安排在自家住下。路上,安星河从老汉嘴里,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这里是明花镇——2018年撤乡设镇,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最北边的镇子,巴丹吉林沙漠南缘的一片绿洲。镇上有明海、莲花、前滩三个片区,两个海子——东海子和西海子,还有一座汉代的骆驼城。
“你身上啥证件都没有,手机也没有。”郭守义翻遍了安星河身上的旧夹克口袋,只有半包烟、一块手帕、一把钥匙,“你到底是哪里人?”
“我……”安星河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像隔着一层雾,“我只记得,我叫安星河。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安星河?”郭守义念叨了几遍,“姓安?咱明花姓安的多了——亚拉格家的安,贺郎格家的安,都是老安家。你该不会是咱明花的娃娃吧?”
安星河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明花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着这身衣服、躺在那片草滩上。
“那就先住下,慢慢想。”郭守义给他倒了一碗奶茶,“咱明花人,最讲究'人面前让礼'——你落了难,我帮你,是应该的。等你想起来了,再走也不迟。”
安星河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咸的,带着酥油香。他不自觉地感到,这味道,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喝过。
“郭叔,”他问,“咱明花,以前是不是叫莲花?”
“对喽!”郭守义眼睛一亮,“你连这个都知道?明花这地方,老辈子人叫莲花——莲花寺的莲花,双海子的海子。一九五四年成立明花区,二〇〇四年撤区并乡才叫明花乡,二〇一八年撤乡设镇,如今是明花镇了。你这后生,知道得还挺多!”
安星河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他研究了两年裕固族,明花的地名沿革,他背得滚瓜烂熟。可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
“郭叔,”他又问,“骆驼城,是北凉的都城吧?”
“是!汉朝建的,北凉段业在这儿称过王,后来沮渠蒙逊迁都张掖。”郭守义更惊讶了,“你这娃娃,连这个都知道?你是学历史的?”
“我……好像是。”安星河含糊地说。
那天晚上,安星河躺在郭守义家的炕上,望着窗外的星空,久久不能入睡。
明花的星星,又多又亮。他猛然间忆起一个画面——一艘银色的飞船,舷窗外,地球在深空中缓缓转动。可这个画面,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是谁?”他问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第二天一早,郭守义带他去镇卫生院做了检查。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毛病,就是有些失忆——“可能摔过,也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先观察观察,说不定过几天就想起来了。”
从卫生院出来,郭守义领着他,在镇街上走了一圈。明花镇的街道不长,两边是商铺和民居,有卖酥油的,有卖奶皮子的,有卖驼毛的。街上的人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安晓东!你回来啦?”
“安晓东?”安星河一愣。
“对啊,”郭守义说,“你身份证上写的就是安晓东。明花安家的人,研究生,说是回乡做论文调查的。你在盐池河边晕倒了,是不是中暑了?”
安晓东。
安星河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安晓东,安晓东。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就是他现在这个身体的名字。可他自己呢?他是安星河啊。
“郭叔,”他问,“安晓东……是什么人?”
“咱明花安家的娃娃啊!”郭守义说,“安家,是咱明花的大姓。你太爷爷那辈,有个安立诚,是咱明花区第一任区长,活捉过乌斯满,见过毛主席!你爷爷……对了,你是安立富家的后代吧?安立富是安立诚的弟弟,互助组那会儿,哥俩一起干的!”
安立富。安立诚。
安星河的心,又跳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史料里,在论文里,在那些干巴巴的档案记录里。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两个名字,有血脉上的联系。
“我……我是安立富的后代?”他问。
“是啊!”郭守义笑着说,“你这娃娃,怎么连自己家的祖上都不记得了?安家的事,咱明花人谁不知道?你太爷爷安立富,跟安立诚区长一个锅里搅过勺!你小时候,还跟着你太奶奶去骆驼城烧过纸呢!”
安星河沉默了。
他站在明花镇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牧民,看着远处巍峨的骆驼城,看着头顶蓝得透明的天,隐约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本翻开的书——本他研究过、背过、写过论文的书。
而现在,他成了书里的人。
“郭叔,”他说,“我想去盐池河看看。”
“盐池河?那地方有啥好看的?就一眼泉,一块碑。”
“我想去看看。”
郭守义看了看他,点点头:“行,明天我领你去。不过今天,你先好好歇着——你这身子,得养养。”
安星河颔了颔首。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祁连山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山就在那边。
“盐池河。”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首歌里唱过:这是什么地方?问了之后才知道是盐池河。于是十八家人,住在了这里。
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走向那首歌的源头。 ——虽然他还没有答案,可他知道,路就在脚下。
第二天一早,郭守义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喝了,暖暖身子”。
安星河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带着酥油香。“郭叔”,他问,“咱明花,以前是不是叫莲花?”
“对喽!”郭守义眼睛一亮,你连这个都知道?明花这地方,老辈子人叫莲花——莲花寺的莲花,双海子的海子。一九五四年成立明花区,二〇〇四年撤区并乡才叫明花乡,二〇一八年撤乡设镇,如今是明花镇了。你这后生,知道得还挺多!
莲花寺……,安星河念着这个名字,“那寺,还在吗?”
“拆了”。郭守义叹了口气,“五八年那会儿拆的。如今就剩个遗址,在镇子西北头。你要是想看,明儿个我领你去”。
好。安星河说,“我想去看看”。
行。郭守义笑了,你这娃娃,倒是对咱明花的老物件感兴趣。行,明儿个领你去转一圈,让你看看咱明花的宝贝——骆驼城、莲花寺遗址、东海子、还有盐池河的那眼泉。
盐池河。安星河的心又跳了一下。
郭叔,他问,“盐池河……真的只有一眼泉?”
就一眼泉。郭守义说,不过那泉,可了不得。老辈人说,咱裕固族东迁到这儿的时候,走了几千里路,人困马乏。走到这地方,看见一眼清泉,泉水是甜的——就停下来,不走了。十八家人,在泉边住了下来。这就是咱明花的来历。
十八家人……安星河喃喃地重复着,那首歌里,也是这么唱的。
你也知道那歌?郭守义眼睛一亮,《西至哈至》!那是咱裕固族的根谱!我小时候,我阿奶还会唱。可惜啊,如今会唱全本的人,不多了。
安星河捧着奶茶碗,望着碗里冒起的热气,忽然觉得,自己离那首歌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