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检查结束后,舰桥下达了跃迁试运行的通知。
跃迁,是人类在二十一世纪中叶取得的最重大突破——利用时空折叠原理,让飞船在亚空间里“跳跃”,大幅缩短星际航程。夸父级的计划航线,是先用常规动力飞行三年,抵达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再启动跃迁引擎,进入比邻星方向的高速通道。
但跃迁引擎尚在试验阶段。正式启程前,必须进行一次短距离跃迁试运行。
“全体注意,”舰桥广播响起,“跃迁试运行倒计时十分钟。请各岗位人员回到固定座位,系好安全带。”
安星河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档案区的角落,视野开阔,能看见货舱里银灰色的档案柜一排排延伸开去,像一片金属的森林。
“安助理,”旁边的老工程师——大家都叫他老周——凑过来,递给他一杯营养液,“第一次跃迁?”
“嗯。”
“别紧张。”老周笑呵呵地说,“我参加过三次跃迁试验了,顶多是头晕恶心,睡一觉就好。”
“周工,”安星河问,“跃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老周想了想,“有人说像掉进水里,有人说像被撕开又拼起来。反正我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事,醒来全忘了。”
安星河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猛然间忆起那卷磁带,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十、九、八、七……”
倒计时开始了。
“六、五、四……”
安星河闭上眼睛。他想起导师的话:“星河,你研究裕固族,不能只坐在图书馆里。你要去祁连山,去明花,去盐池河,去听老歌手们唱《西至哈至》——那才是活的历史。”
他本打算研究生毕业后就去明花做田野调查。可是,他报名参加了移民计划——飞船需要他这样的年轻人。
“……三、二、一,跃迁启动!”
一道白光,吞没了整个飞船。
安星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压缩、拉长。他听见老周的喊声——不对,那不是老周,那是警报声?还是什么东西在响?
他听见风的声音。
戈壁的风,带着沙粒,刮过脸颊。他听见驼铃的声音——叮当,叮当,由远及近。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唱歌——
“我们是从那西至的哈至走来的,用骆驼驮着老人走到了千佛洞……”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铅。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掉。
“这是什么地方?”他听见自己问。
“盐池河。”那个苍老的声音回答,“这是盐池河。”
“盐池河……在明花?”
“在明花。十八家人,住在了这里。”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安星河醒了过来。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天很蓝,蓝得让人心慌。阳光暖烘烘的,晒在脸上,带着青草和羊粪的气味。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粗布衣裳——件旧夹克,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沾满泥的球鞋。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胡子拉碴,是个陌生人的脸。
“我是谁?”他喃喃地说。
记忆一片混乱。他记得自己是安星河,记得飞船,记得跃迁……可除此之外,他的记忆残缺不全。他唯一清晰的,是一堆关于裕固族的知识:840年回鹘西迁、甘州回鹘、1028年李元昊攻灭甘州、黄头回纥、撒里畏兀儿东迁、1954年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成立……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刻在脑子里。
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远处,传来一阵驼铃声——叮当,叮当。
安星河抬起头,看见一个老汉赶着一峰骆驼,从沙梁上走过来。老汉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戴着草帽,看见他,喊了一声:“哎,后生!你咋躺在这儿?是中暑了还是咋了?”
“我……”安星河张了张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老汉乐了,“那你先跟我回镇上!这太阳一落,野狼就出来了!走,我请你喝茶!”
安星河被老汉扶上骆驼背。骆驼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片水面——波光粼粼,芦苇丛生。水面旁,是一座黄土夯筑的古城,城墙残破,却依然高大。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他问。
“骆驼城。”老汉说,“汉朝的老城,咱明花的宝贝。”
明花。安星河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这个名字——明花,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的明花乡,裕固族聚居的地方,他研究了两年的田野调查目的地。
“大爷,”他的声音有点抖,“今天是哪一年?”
“哪一年?”老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二〇二四年啊,十月一号,国庆节。”
二〇二四年。
安星河坐在骆驼背上,望着那座骆驼城,望着那片海子,脑子一片空白。
他来自2092年。他本该在飞船上,飞往比邻星。
可他现在,在2024年的明花。穿着一个陌生人的衣服,用着一个陌生人的身体,脑子里只剩下裕固族的历史知识,和一片混沌的过去。他想起导师说过:研究历史,要到历史发生的地方去。如今,他来了——可来的方式,完全出乎意料。
“我是谁?”他再一次问自己。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青草和羊粪的气味。驼铃叮当,叮当,在戈壁上响着。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驼铃,叮当,叮当,在风里响着,像是这片土地,在替他问那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