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春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呼吸也更弱了。王树生看了一眼之后,对旁边的担架员小声说:“快点走。不要颠簸,但是要快。”

下午两点钟左右,队伍就开始出发了。

王树生走在最前面,一队担架兵跟在后面。队伍排成一条长长的线,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前进。李文秀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前面发生的事情。

大约走出了三百米左右的时候,第一枚炮弹就落在了那里。

并不是密集轰炸,而是冷炮。美军大概是用观测气球发现了后山有个人影,于是发射了几发炮弹。炮弹在三十多米处炸开,产生很多碎石和泥土。

“伏倒”,王树生说。

担架员们半跪着,双手托着担架上的伤员。碎石子不断地往下砸,有人后面被一块砸到了,发出“哼”的一声。

等了十几秒之后,还没有发出第二声。

“走、快跑!”王树生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尘说,“不要停下来。”

队伍又开始移动了。脚的速度很快,但是山路很窄,根本走不了。担架上的那个人额头被弹片蹭出了一条口子,血把半张脸糊住了。用袖子擦拭之后,血还是流出来,他就不管了,两只手抓住担架往前走。

陈德厚扶着一名腿部受伤的士兵,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碎石路上。受伤的人咬着牙,每一步都努力前行,但是没有让队伍落后。

又一枚炮弹落在了右边不到十米处的斜坡上。气浪冲过来的时候,担架被掀翻了。上边的伤员摔到路旁,惨叫着。

两个担架员匆忙中把他再次抬到担架上检查了一下,发现原来固定好的手臂又移位了,骨头在绷带下面形成了一个不寻常的角度。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了,先走。

李文秀在后面用手按着步话机说:“连长,路上有冷炮,但是不多。可以行走。”

杨宝山的话从里面传了出去:“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开阔地带。快!”

“知道了。”

队伍在炮火间歇的时候一节接一节地向前移动。最窄的地方只能够一个人通过,在那里的担架只能横着提起来,两个人一个挨着一个挨着石壁,一步一步地蹭过去。一副担架需要两到三分钟的时间来运送,十二副担架排好队之后就等着了。

王树生在窄道口指挥说:“一个一个来!不可以拥挤,后面的人要靠墙等。”

这段路用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因此这段时间美军没有发射炮火。可能是觉得目标太小,没必要浪费炮弹,也有可能是观测气球被云雾遮住了视线。不管怎样只要能通过就可以。

过了窄道以后,道路就变宽了,队伍也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王树生回头数了人数头,担架队员有三个受了轻微伤,但是还可以走也可以抬。伤员并没有出现新的伤亡情况,之前被掀翻的那个还躺在担架上。

下午四点的时候,队伍终于到达了团部的野战救护所。

所谓的救护所其实就是一间大防炮洞,上面铺上了帐篷布,里面有两个木制手术台,几个铁皮柜子里放着药品。但是与山上小马那里三包磺胺粉、两把钳子相比,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军医姓孟,三十多岁,戴一副带眼镜。一抬进来第一个担架就冲了上去。

“腹腔穿孔伤多久了?”他问。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受伤的。”李文秀在后面说。

孟军医看着周大春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对后面的人说:“准备手术吧,现在已经到了不能拖延的时候了。”

他又很快的查看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见到赵成功腿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弹片取出来了没有?处理的很好。先打点滴稳定一下。”

在看见手臂第二次移位的伤员时,他皱了下眉头说道:“需要重新固定。是谁给你接的?再次出现移位的情况了?”

“在路上的时候,担架翻了。”受伤的人小声说。

孟军医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向助手挥了挥手。

王树生站到了救护所外面,看着一个又一个受伤的人被抬进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的腿一直在发抖,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四十岁的人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孟军医做完第一次检查之后,走出来对李文秀说:“腹部受伤如果超过一小时就不行了。肠穿孔,已经开始炎症了。”

李文秀听了这话之后,脊背发凉。如果担架队迟到一个小时,如果在途中又遭遇到两发炮弹袭击的话……

“怎么样了?”他问道。

“重伤一般都有生命危险。手臂骨折二次移位比较麻烦,要看之后恢复情况如何。腿部取出弹片没有问题,你们卫生员的手艺还可以。”

李文秀和王树生把伤员名单交到了一起。王树生拿过来看了一下:“二十七。”

“轻伤自己走掉了,伤重12条,中伤15条。”

“团部会安排车辆把病人送到后面的医院。不用害怕。”

李文秀点头。将本子交给对方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每个名字都是他认识的。有的在战壕里打仗过,有的吃过同一顿饭,昨天还向他借过针线、缝衣服的针眼等物品。

“指导员。”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在呼唤他。李文秀走到跟前蹲下身去。二排的一个班副,背部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干净的纱布缠在身上。

“怎么回事?”

“替我向连里说明一下,我没有使五连难堪。”

李文秀握了握他的手,并非矫情的用力握住,也并不触碰一下,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好好养伤。好了就回来。”

那人笑着,嘴唇很干燥,笑容也很干瘪:“等我。”

深夜的时候。李文秀在救护所门口看最后一个重伤员被抬进来做了手术。昏黄的灯光从帐篷布上透出来,孟军医在里面忙碌的身影也映在了上面。

王树生过来将水壶递给他说:“喝点水吧。”

李文秀接过壶喝了两口,然后将壶还给了对方:“辛苦你们了。我们现在就要回去。”

王树生接过水壶,然后拍了拍指导员的肩膀说:“指导员注意安全。山上有很多战友在。”

李文秀没有再回答,转身对跟着下来的几个轻伤员以及担架队员招了招手:“走了。天黑之前回去了。”

队伍又出发了。由于没有了伤员,担架可以折叠起来扛在肩上,所以走起路来要比来的时候快许多。但是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山下渐渐淡出的是炊烟和团部的灯火。天德山的山体在夕阳的映照之下也越来越清晰。

李文秀回到后山洞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宝山站在坑道口的地方,靠在墙壁上抽旱烟。看见他回来之后,掐灭了烟头问道:“全部都送到没有?”

“送到的地方。军医说,周大春再晚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过了一会,杨宝山才开口:“能救一个算一个。谢谢。”

李文秀弯下腰走进了坑道中。小马还在里面给一个轻伤员换药。他现在手上抖得更厉害了。

“小马,可以休息一下。”

小马没有抬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马上就会好了。”

陈德厚背靠着坑道墙壁,左臂缠着纱布,在给枪管子上擦去灰尘。见到李文秀回来之后他说:“指导员,我没有离开。”

“看见。”

“明天可以打。”

李文秀坐在他的旁边,冰冷的石头墙壁贴在背上。他已经疲惫不堪了,但是脑子里仍然在想:今天送走了二十七个伤员,在山上的人数还不到一百。明天如果美军真的发起了进攻的话……

坑道之外,美军探照灯的嗡嗡声由远及近,灯光在山脊上一晃一照。

只要仗还在打,后山的那条路就一直有人走。把弹药抬上来、把伤员抬下去。来的很少,去的很多。等这座山上没有人的时候,才停止下来。

但是这一天还没有到。

李文秀闭上眼睛自己数了三十秒。睁开眼睛之后站起来去查明天的弹药库存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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