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趴在堑壕沿上,望远镜压在眼眶上一动不动。镜片里,山脚下的公路上扬着灰尘,美军卡车一辆接一辆往集结地域开,步兵从车上跳下来,坦克正在调转炮口朝天德山方向。
规模不对。上午那阵来的是一个连,现在集结的人数,至少是一个营。
他放下望远镜,蹲回堑壕里。李文秀刚从后山送伤员回来,军装上还沾着血迹,正往水壶里灌凉水。
“指导员,你过来看看。”
李文秀凑到堑壕边沿,杨宝山把望远镜递给他。李文秀看了半分钟,脸沉下来。
“比上午多三倍不止。”
“何止三倍。”杨宝山说。
步话机响了。王振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夹着电流杂音:“杨连长,师部通报,美军第65团全部投入,准备对天德山发动连续进攻。团长让你们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团里没有多余弹药往上送,你们手里有什么就打什么。”
杨宝山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明白。”
他把话筒挂回去,站起来,对李文秀说:“敌人要动真格了。通知各排长到连部来。”
三分钟后,王长贵、二排长、三排长都蹲在连部掩体里。掩体不大,四个人挤着,头顶是半塌的原木和沙袋。
杨宝山开口就说正事:“敌人马上要进行连续进攻。不是上午那种试探,是一波接一波,梯队轮番上。他们有的是人,一个连打完换下一个连,不给咱喘气的空当。”
王长贵问:“弹药呢?团里能送吗?”
“送不上来。白天公路被封锁,晚上再说。”杨宝山看了他一眼,“你们各排清点弹药,能省就省。放近了打,六十米以内再开枪。手榴弹更要省着用,非得用的时候再扔。”
二排长说:“我那边步枪弹还行,手榴弹不多了,全排十来枚。”
三排长说:“差不多。”
杨宝山点头:“行了,各自回去准备。记住一条,敌人上来一波我们打退一波,节奏不能被他带走。他快,我们慢。他乱,我们稳。”
王长贵回到一排阵地,把班长们叫到一块。他蹲在弹坑边上,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在地上划拉。
“弹药清点。步枪弹,每人多少?”
陈德厚先报:“我这挺机枪还剩两百多发,备用枪管一根。”
一班长说:“步枪弹人均十四五发。手榴弹全班六枚。”
二班长说:“差不多,十三四发。手榴弹五枚。”
王长贵把铅笔头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都听好了。敌人马上上来,可能是连续几波。每个人沉住气,子弹打一发少一发,不瞄准不扣扳机。步枪手专门打军官和机枪手,普通步兵让他靠近了再打。机枪等我命令。”
刘福蹲在射击位后面,把弹匣退出来数了数,十发。另一个备用弹匣里还有五发。他把弹匣重新插回去,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上膛。
旁边的老何问他:“紧张不?”
刘福摇头。
老何笑了笑:“我紧张。打了这么多年仗,每次打之前都紧张。”
十五点三十分。
山脚下传来引擎轰鸣,三辆坦克从集结地域开出来,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王长贵在望远镜里数了数,一百二十人上下,分三路纵队,沿着山坡往上推。
跟上午不一样。上午美军推进慢,走走停停,派侦察兵打头。这回步兵直接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快步跃进,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
“强攻。”王长贵把望远镜放下,扭头对陈德厚说,“等我命令。”
坦克在山腰停住了,炮管压低,朝阵地方向开炮。轰轰轰三声,炮弹落在阵地前方,掀起泥土和碎石。步兵趁着烟尘往前冲,很快推进到一百五十米处。
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王长贵牙关咬紧。他能看见最前面那个美军的钢盔了,钢盔上有道划痕。
八十米。
“打!”
陈德厚的轻机枪先响了,短点射,嗒嗒嗒三发,嗒嗒嗒三发。最前面两个美军栽倒,后面的人立刻趴下,但趴了不到两秒又爬起来继续冲。
步枪也响了。刘福瞄准一个端着冲锋枪的美军,扣下扳机。后坐力顶在肩膀上,那人胸口迸出一团血雾,仰面朝后倒下去。
刘福拉枪栓,弹壳跳出来,下一发子弹上膛。他重新瞄准,又扣了一枪。
阵地上七八条枪同时开火,打倒五六个,但后面的人还在涌上来。美军的冲锋枪和步枪也在还击,子弹打在堑壕沿上,土屑飞溅。
五十米了。
王长贵喊:“手榴弹!投!”
他自己先拔了一枚,拉弦,停了一秒,甩出去。左右同时飞出十来枚手榴弹,在美军队列里炸开。轰轰轰轰连续闷响,碎片和泥土飞上半空。
烟尘散开,前排美军已经不成队形了。几个伤兵在地上爬,后面的人停住了,迟疑了两三秒,掉头往山下跑。
王长贵趴在堑壕沿上看着他们退下去,山坡上丢着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伤兵在呻吟。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的声音:“一排,伤亡怎么样?”
“伤两个,不重。”王长贵说,“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
杨宝山沉默了一下:“省着打。他们还会来。”
王长贵挂了步话机,回头看了一眼阵地。刘福在换弹匣,手指头上全是火药残渣,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陈德厚在检查机枪枪管,摸了一下,烫手。
“歇着。”王长贵说,“下一波很快。”
下一波比王长贵预想的还快。第一波退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山脚下又有动静了。这回上来的是另一个连,兵力跟第一波差不多,但队形散得更开,三五个人一组,利用弹坑和岩石交替掩护推进。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喊:“各排注意,敌人换人了,体力充足。打巧仗,不要硬拼火力。”
王长贵对陈德厚说:“机枪打密集的,步枪手各自找目标,谁露头打谁。不要齐射,浪费子弹。”
美军推进到八十米时,几个小组同时从掩体后面冒头射击,火力一下子密集起来。子弹打在堑壕前沿,啪啪啪响个不停。
王长贵没有下令开火。
七十米。六十米。
“打。”
陈德厚的机枪对准一组聚在弹坑后面的美军,一个长点射扫过去。两个人中弹倒下,剩下的钻进弹坑不敢抬头。
刘福瞄准一个从岩石后探头观察的美军,屏住呼吸,扣下扳机。那人脑袋往后一仰,枪从手里滑落。
双方对射了十来分钟。美军趴在弹坑里不动了,志愿军也不敢浪费子弹。战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冷枪。
陈德厚突然说:“枪管过热了,换。”
副射手从旁边掏出备用枪管,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拆卸更换。王长贵盯着前方,就在换枪管的那十几秒钟里,最近的一组美军往前挪了十米。
“快点!”王长贵催了一声。
枪管换好了,陈德厚重新架枪,一个点射打过去。美军又趴下了。
但他们不退。趴着打,一组一组轮流射击掩护,慢慢往前蹭。
王长贵牙一咬:“手榴弹!”
他看了看手里的数量。全排剩下的手榴弹不多了,这次只有五六枚飞出去。炸退了最近的两组,但远处的还在往前爬。
又对峙了十来分钟。美军终于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撤的。他们的伤亡不算大,十五六个,但始终突破不了最后三十米的火力封锁线。
王长贵长出一口气。他回头清点弹药,心里一凉。
步枪弹人均不到八发了。手榴弹全排只剩八枚。机枪弹还有半梭子。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告诉战士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