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面已经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杨宝山从观察口退回来之后对刘福说:“把二排受伤的士兵全都搬过来,趁着美军休息的时候赶紧集中起来!”
刘福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蹲下来往左边的交通壕跑了进去。跟着两个人,一个战士拿了一半门板作为担架,因为临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使用。
十月五日上午十点左右,美军的试探性攻击刚结束,阵地上还没有完全熄灭硝烟。杨宝山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美国人喘息的时候到了。要把伤员及时地送往后方。再这样下去的话,人就没有了。
反斜面的坑道口处,卫生员小马已经把所有东西摊开了。门板放在两个弹药箱上面当作手术台用。旁边的地上有一块脏兮兮的帆布,这是第二张床铺。磺胺粉只剩下三袋了,绷带用旧床单撕开了,止血钳子有两把,一把是弯曲的,只能勉强使用。
“指导员,还有两支吗啡。”小马对进来的李文秀说道。
李文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两个小玻璃管,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两支吗啡,在地上躺着十几个重伤者,是给别人还是留给自己的?
暂时不考虑。等到疼的时候再做。李文秀蹲下身来,从包里拿出一本子和半截铅笔。
第一个进去的是二排的赵成功。左腿裤管膝盖以下全是暗红色的血,已经变成黑色了,应该是流了很长时间。苍白的脸颊、发抖的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小马把裤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小腿中段有个大约一个大拇指那么大的洞,弹片从前面钻进去,后面也没有弹出来。
弹片还在里面。小马回头看了李文秀一眼。
“能不能取出?”
“可以试一试。不打麻药。”
赵成功听到之后就转过头来说道:“拿好了。”
小马在地上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木棍,在衣服上蹭了蹭之后递了过去,说:“咬住。”
赵成功张开嘴咬住了。小马用弯曲的止血钳把伤口里面的东西都弄出来,并且把已经变黑的血肉也弄了出来,再找到弹片。赵成功身体各部分都非常紧张,腿部肌肉也是一阵阵抽搐,牙齿咬得木棍吱吱作响,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找到。”小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是稳的。夹住弹片的一端,慢慢地向外牵引。弹片上有倒刺,在出来的时候会把肉撕开,血液立刻就会喷出来。
小马另一只手已经拿着磺胺粉的纸包等在那里了。弹片一出来,粉就撒上去,接着打上绷带,缠紧、压住。
赵成功放了嘴,木棍上两排牙齿的痕迹已经变得发白。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他说:“谢谢。”
“不可以乱动。过会儿就把你送下去。”小马已经看下一个了。
刘福抬着第二副担架进来。上面的人小马认识,是排里的周大春,腹部中了一枪。血将棉衣浸湿了一大片之后,人已经有些半昏迷状态了,呼吸也很浅而且快。
小马脱去他衣服之后看了看伤口。子弹射进来的地方在中间下面,可以感觉到有一个硬块,就是肠子鼓出来的部分。
“指导员。”小马叫了声李文秀。
李文秀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看之后没有说什么。
小马压低声音说:“肚子里的我办不到。只能包住不让外面流血。能不能撑到团部,看自己有没有命。”
李文秀点头同意了,说:“包好了。可以做的就做。”
小马用最大的绷带将周大春的肚子缠了三圈,紧紧地裹了起来。周大春糊里糊涂地哼了一声,并没有醒过来。
之后又进来三个。一条手臂摔断了,白骨茬子从袖子里露出来;背部弹片削出一道长口子,皮肉翻开可以看见肋骨;还有一个脚被炸掉了三根脚趾,自己拄着枪走了进来。
“这算轻伤吧?”缺了一只脚趾的士兵问小马。
小马抬头看着他:“你能走?”
“可以。”
“先在那边坐着,稍等一下。先做比较重的。”
陈德厚从坑道口进来。左臂缠着纱布,血已经干了,不再流血。对小马说:“小马,没有事。能够帮我做什么呢?”
“煮水。把饭盒装满水,在炉子上烧开。我要清洗伤口。”小马头都没有抬起来就说。
陈德厚转身到坑道角落,用一只手点燃了火折子和干草引火物之后把小铁炉子烧起来。左臂固定不能动,右手干活还行。
李文秀坐在坑道边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子,在上面一条条地记:赵成功,左小腿弹片伤已经取出,重伤;周大春腹部贯穿伤,情况危急;张来福右臂粉碎性骨折,伤势很重……
他一共写了十二个字,后面的备注为“红色”。写十五个字,备注在后面的是“黄色”。小的损伤可以自己走的,在那一页里单独记录。
“指导员,给水喝。”地上躺着一个伤员,伸手来向他求助。
李文秀打开自己的水壶倒到那人嘴边。伤员喝了两口水后说:“够了。小心一点,你们还要打仗呢。”
李文秀将壶盖拧紧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送你下去。加油吧。”
那人点了一下头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小马正在处理一条手臂的骨折。他找来两块木板,把它们从弹药箱中取出来之后放在骨折的地方,用绷带缠绕固定。伤员疼得直打颤,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的手还好吗?”伤员问道。
小马缠好最后的绷带之后把最后一道打结,说:“可以。后面医院的医生就可以为你接上了。不要乱动。”
那个人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说道:“那就好的。我还想拿着枪呢。”
小马没有回答,转而对背上受伤的地方表示关切。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就是从早到现在没有停过,肌肉在抗议。
李文秀看到了之后就说:“小马,休息两分钟吧。”
“不用。”小马没有回头,说道,“伤口不等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会导致感染。”
坑道外传来了杨宝山的声音。正在用步话机和团部取得联系,由于用嗓过度而声音嘶哑:“请求担架队增派人员把重伤病员送往医院……好的,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弯下腰走进了坑道:“团部说,担架队已经出发。二十个人走小路从后山出来。下午大概可以到达。”
“后山路还好的吧?”李文秀问道。
杨宝山看了他一眼说:“让李永祥去把情况报告一下。”
过了五分钟,三排长李永祥在步话机里说话,信号很不好:“昨天炸了一段地方修好了,但是走路不方便,在某处只能一个人侧身过去……”
杨宝山对李文秀说:“后送的事情由你负责。伤势比较严重的先走,能走的跟在后面,不占用担架的位置。”
“好的。”李文秀把本子揣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坑道。亲自去后山看路。
后山的路比他所知道的要窄很多。昨天炮击将路旁的土坎炸飞了一部分,填上的碎石和泥土还很松散,脚踩上去就会陷下去。最窄的地方,一边是40度的陡坡,一边是石壁,中间只容得下一个人勉强通过,担架要从旁边的一侧抬起来。
李永祥在弯道处等他回来后说:“指导员,我已经派人把那段路又垫好了。但是下了雨之后,土地很湿滑。担架要小心一点。”
“能派人去前面探路吗?”
“已经安排好了。孙有才、另外一个的人在前面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盯着。”
李文秀点点头之后就又原路返回了。
中午大约一点多钟的时候,担架队才来到后山小路上的终点。带领他们的是后勤股长王树生,大概四十岁左右,背着折叠式担架,满头大汗。一共十九人,每人一副担架,帆布两根木棍中间架住。
王树生钻进坑道后,大口喘着气说:“指导员……团部指示……重伤病员先走……可以走的自己走。”
李文秀将名单递给他说:“十二个伤势严重,两个情况比较危险。你来分一下吧。”
王树生接过来看了一下,擦了擦汗说道:“每副担架两个人抬,前后换人。十二个重伤员全部上担架,中伤能走的就上担架,不能走的就靠后。”
“不用担架。”陈德厚从坑道壁上站起来说,“左臂受伤了,腿没问题。可以自己走路。”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说:“好的。跟着队伍走,不要逞强。”
陈德厚犹豫了一下,说:“指导员,我想留下来。”
“你干什么的?”
“也可以射击。左手不会影响我上膛。”
李文秀望着他绑着绷带的伤口,弹片划伤、皮肉受伤,但是没有伤到骨头。并不严重。
“到外面换一种药,回来后再进来。”
“不用换药。小马给我的是磺胺粉。指导员,我要留下。”
李文秀没有再开口。杨宝山在坑道口听见了他说:“叫他留下。能够打的就给他打。”
伤员被一架架地抬上担架。有的一个人不出声,有的只是轻哼。赵成功被抬的时候,他抓住旁边战友的手说:“替我守好。”
战友握了握他的手,并没有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