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米。

“打。”王长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福、赵铁蛋和另外两个步枪手同时扣动扳机。四支步枪几乎同时响起,加上一挺轻机枪的短点射。

三个美军栽倒在弹坑里,一个抱着腿翻滚。其余的人趴在地上不动了,过了几秒钟开始往回爬。

“走!换位置!”王长贵一声令下,所有人往左侧移动十米,钻进了新的掩体。

步话机里杨宝山的声音传来:“打得好。记住,打完就换地方。他们叫来的炮弹打的是老位置。”

果然,不到半分钟,几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刚才待的地方。碎石头蹦到了新掩体上方,但没人受伤。

八点半以后,美军似乎完成了第一轮全面试探。枪声稀疏下来,各方向的小股兵力都退到了两百米以外。

但安静没维持多久。

炮弹开始精确地落在阵地上。不是覆盖式炮击,是一发一发地打,每一发都有明确目标。

一发炸毁了一排左侧的一个机枪掩体。那个位置昨天确实用过,但今天没有人。掩体被炸塌,沙袋飞出去老远。

又一发落在二排的观察哨上方。碎石和泥土把整个哨位埋了半截。观察哨里的战士提前撤了出来,没有伤亡。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说:“他们在逐个清除暴露的火力点。各排注意,凡是之前开过火的位置,不要再用了。全部转备用阵地。”

王长贵早就料到这一手。他让各班启用第二、第三射击位置——这些位置是昨晚抢修工事时特意多挖的,就为了今天。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美军把他们观察到的可疑位置逐个犁了一遍。大部分炸的都是空位,但有两个备用掩体也被波及,一个战士被弹片划伤了后背,不算重,自己用绷带缠了继续趴着。

炮火一停,美军步兵又开始动了。

这一波他们推进得更快。沿着刚才炮弹炸出来的新弹坑跳跃前进,利用烟尘做掩护,速度比前两波快了一倍不止。

王长贵通过望远镜观察,心里估算距离。一百米、八十米、七十米。美军前面的人已经能看清脸了,年轻的脸,涂着泥,戴着钢盔,端着卡宾枪。

“放近了打,”王长贵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到五十米。”

赵铁蛋的枪口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刘福趴在旁边,呼吸很重,但枪稳。

六十米。美军前面那人跳进一个弹坑,半个身子露出来朝阵地方向看了一眼。

五十五米。后面的人跟上来了,三四个挤在一个弹坑里,正在准备继续跃进。

“打!”

王长贵的喊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机枪、步枪、手榴弹,全排的火力在两秒之内倾泻出去。

近距离上,步枪弹的杀伤力是致命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美军当场倒下,后面的人被手榴弹爆炸掀起的泥土和弹片笼罩。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往回爬,有人趴着不动了。

十秒之内,王长贵喊停火。

“撤!换位置!快!”

所有人弯着腰往右侧跑了十五米,钻进新的掩体。机枪手最后一个走,抱着枪跑得踉踉跄跄。

果然,炮弹很快就到了。但炸的还是老位置。

杨宝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打退了。干得漂亮。但注意,敌人可能已经记录了我们的大致火力分布。他们下次来,炮会打得更准。”

九点半以后,美军突然安静了。

没有新的步兵推进,没有炮击,连零星的枪声都停了。山脚下能看到美军在集结,坦克和半履带车停在树线后面,但就是不动。

王长贵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放下来对杨宝山报告:“连长,他们停了。可能在等炮兵调整射击诸元,也可能在等增援。”

杨宝山说:“不管他们等什么。清点弹药,修复工事,让大家轮流休息。”

王长贵蹲下来,开始清点一排的弹药。数字不好看:步枪弹每人平均还剩十五发,手榴弹全排共约二十枚,轻机枪弹不到两百发。

早上补充的弹药,打了一上午,又去了一半。

刘福靠在弹坑壁上,把子弹一颗颗从弹药袋里掏出来,压进弹匣。他的手指上全是土和火药渍,动作慢,但稳。每压进去一颗,他就用拇指按一按,确认到位。

“班长。”刘福头也没抬地说,“他们怎么不打了?”

王长贵把步枪平放在膝盖上,用刺刀尖刮枪机里的泥沙。昨天炮击掀起来的土钻进了每一个缝隙里,再不清理就该卡壳了。

“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等我们暴露更多位置。”

“那咱们怎么办?”

“也等。等他们上来,等他们靠近。”

陈德厚从左侧爬过来,他的右臂上缠着一条带血的绷带——早上被弹片划的,不深。他把一挺轻机枪架在弹坑边缘,用破布把枪管里外擦了一遍。

“排长,”陈德厚说,“今天敌人比昨天精。不急着冲,先探路。打一枪就叫炮,打完炮再派人上来看。来来回回三四趟了。”

王长贵点了点头:“所以他们下一波可能更猛。这几次试探把咱们的大致位置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咋办?”

“再换位置。晚上让各班再挖两个备用坑。他摸着的,咱不用了。”

陈德厚没再说话,继续擦枪。枪管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刘福把弹匣压满了,又掏出手榴弹,一枚一枚检查。拧开盖子看看拉火环,再拧回去。二十枚手榴弹摆在面前,排成一排,像是在数家底。

远处山脚下,美军的身影影影绰绰。有人在活动,有人站着不动,偶尔能看到望远镜的反光——他们也在观察。

十点整。

太阳升高了,晨雾彻底散了。天德山的全貌暴露在日光下:满山的弹坑、焦黑的土地、炸断的树桩、塌了一半的工事。三天的炮击和战斗把这座山炸得面目全非。

但人还在。枪还在。

王长贵把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声音干脆。他把枪靠在弹坑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刘福。

“吃。”

刘福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但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

赵铁蛋从后面挪过来,脸上带着一道新伤——不是弹片,是早上跑动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他蹲在王长贵旁边,小声问:“排长,他们还会来吗?”

“会。”王长贵说,“可能就在中午。”

“那咱们子弹够不够?”

王长贵没直接回答,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半天才说:“够打一仗的。省着用就行。”

赵铁蛋没再问了,缩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远处,美军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兵们在树线后面休息、抽烟、检查装备,不紧不慢。

王长贵看着山下那些影子,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等着吧。

他们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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