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山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王长贵就蹲在一排阵地的交通壕里,一个一个数人头。
昨晚后山运输队摸黑送上来的弹药,已经分到了各班。每排步枪弹一百五十发,手榴弹二十枚,反坦克手榴弹五枚。迫击炮弹十发,连部统一管。数字不大,但比昨天傍晚光景强多了。
王长贵沿着壕沟往前走,走到一个被炮弹炸出来的浅坑边停下了脚。刘福缩在坑里,后背靠着一截炸断的木头,手里还攥着铁锹,脑袋歪在肩膀上睡得死沉。这小子昨晚挖了大半宿工事,连饭都没吃就倒下了。
王长贵没叫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解下来,轻轻搭在刘福身上,掖了掖边角。
“排长。”陈德厚从前面爬过来,压低了嗓子,“各班射击位都弄好了,碎石和土袋垒了三层,挡不住大口径,但步枪弹和弹片能顶一阵。”
“备用阵地呢?”
“每班两个备用位置,都在主阵地侧后方十到十五米。按你说的,打完就换地方。”
王长贵点了点头,从弹坑边起身,往连指挥所方向走。
杨宝山正站在一处高出地面半米的观察位后面,用望远镜朝山下看。旁边李文秀蹲着,面前摆了几个布袋,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炒面。
“连长。”王长贵走过去。
杨宝山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全是土,眼窝凹进去一块,两天没正经睡觉的痕迹刻在每一道皱纹里。
“一排情况怎么样?”
“可战人员二十六人,轻伤的有五个,都还能打。弹药按标准分了,够打一阵。”
“全连能动的,一百一十人出头。”杨宝山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一个数字。但王长贵心里清楚,三天前上阵地的时候,全连二百八十一人。
李文秀站起来,把一袋干粮递给王长贵:“给你们排带回去。今天可能还有硬仗,让大家吃饱。”
王长贵接过来,没走。他也朝山下看了一眼。
晨雾里,美军阵地静得不正常。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没有坦克发动机的轰鸣,但零星能看到小股人影在树线边缘活动,三五成群,走走停停。
“他们在干什么?”王长贵问。
杨宝山把望远镜递给他:“你自己看。”
王长贵举起来,调了调焦距。山脚下大约八百米处,美军的卡车停在一片洼地里,有人在搬东西。更前面,三四百米的位置,几个小组正在利用弹坑和灌木丛向前移动,但速度很慢,不像冲锋,更像……
“在摸。”王长贵说。
“对。”杨宝山把望远镜收回去,“他们前两天硬冲,吃了亏。今天改了打法。”
步话机响了。是团部。
杨宝山按下通话键,李振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老杨,听到了吗?”
“听到了,团长。”
“侦察报告,美军第3师昨晚调整了部署。今天不会再整营整连往上冲了,改用加强排,四十到六十人一路,多方向同时试探。他们想摸清你们的火力点位置,然后用炮火逐个清除。”
杨宝山说:“明白。”
“你们要机动灵活,”李振远的声音顿了一下,“机枪不要固定位置,暴露一个就转移一个。步枪手用冷枪,单发精确射击,别浪费子弹。”
“团长放心。昨天我们就是这么打的,今天继续。”
“注意节省弹药。他们试探,你们就用最少的弹药回击。能不开枪就不开枪,非开不可,打完就走。”
“明白。”
通话结束。杨宝山把步话机交给通信员,转头对李文秀说:“敌人想摸底,咱们就把底藏好。通知各排,没有命令不准开火,开火之后立刻转移射击位置。”
李文秀点头,弯着腰沿交通壕跑了出去。
王长贵带着干粮回到一排阵地的时候,刘福已经醒了。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刘福正蹲在弹坑里用破布擦枪。
“排长,”刘福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睡过头了。”
“没事。吃东西。”王长贵把干粮袋扔给他,“一会儿可能有情况。”
他走到各班位置,把连长的命令传达下去。话很简单:不轻易开枪,开枪就要打准,打完就换地方。
六点半刚过,山下有了动静。
王长贵趴在射击位后面,用望远镜看到了:大约四十来个美军步兵,分散成八九个小组,从不同方向朝天德山摸上来。他们走得很慢,利用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弹坑、每一棵倒下的树做掩护,交替前进。走在前面的打几枪,后面的就往前挪;后面的打几枪,前面的再动。
这不是冲锋。这是火力侦察。
一组美军朝阵地左侧一个凸出的土包打了几个点射。那里昨天确实架过一挺机枪,但今天没人。没有还击。
另一组从右翼绕上来,贴着一道干沟往前爬。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陈德厚趴在王长贵旁边,枪口已经指向了那个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长贵。
“排长,打不打?”
“再等。”
一百米。那组美军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了,有人举着望远镜朝阵地方向看,有人在本子上记什么。
八十米。他们又开始动了。
王长贵判断了一下距离和形势。再让他们往前摸,到五六十米的时候就能看清阵地里的工事结构了。不能再等。
“陈德厚,”王长贵说,“打那个记东西的。只打一枪,打准了就缩回来。”
陈德厚没废话,枪托抵肩,屏住气。那个拿本子的美军正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大概在画什么草图。
一声枪响。那人往后一仰,倒了下去。本子从手里飞出去。
其余美军瞬间趴平,有人朝这个方向胡乱打了几枪,然后整组开始后撤,拖着那个被打中的人退到了三十米外。
不到一分钟,炮弹就砸过来了。三发迫击炮弹,准确落在陈德厚刚才趴着的位置附近,土石飞溅,碎木片横飞。
但陈德厚已经不在那了。他在开完那一枪后的第三秒就滚进了侧面的备用射击位,整个人缩在半米深的壕沟里,头顶的土一阵阵往下掉。
炮击停了之后,那组美军没有再上来。他们退到了两百米外,似乎在用电台汇报什么。
王长贵缩回弹坑底部,对旁边的刘福说:“看见没有?他们打完就叫炮。目的不是冲上来,是逼我们开枪,好确定位置。”
刘福点头,把嘴里的压缩饼干咽下去:“那咱们怎么办?”
“忍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开了就跑。”
七点半以后,情况变得复杂了。
正面、左翼、右翼,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美军小股兵力。枪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搞不清哪边是主攻哪边是佯动。
步话机里,二排的声音先传过来。是刘铁柱,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连长,我这边约三十人从侧翼摸上来,已经开火了,距离一百五十米。”
紧接着三排李永祥也报告:“后山发现小股敌军,约二十人,正在爬坡,距离两百米。”
杨宝山的声音在步话机里传出来,沉稳,不急:“各排听好。这是全面试探,敌人想把我们的火力点全部逼出来。各排独立应对,用最少的弹药打退他们。打完就换地方,不准在一个位置连续开火超过三秒。”
二排方向,刘铁柱让机枪手打了一个短点射——不超过五发子弹。子弹打在美军前方的石头上,崩起火星。美军立刻卧倒,同时开始呼叫炮火。
刘铁柱早有准备,机枪手抱着枪连滚带爬进了备用掩体。十几秒后,炮弹落在了原来的位置,把那个射击位炸成了一个坑。
后山方向,李永祥的处理更干脆。他让战士们不开枪,等美军爬到六十米以内,扔了三颗手榴弹下去。爆炸声响过之后,那股美军退了回去。始终没暴露枪口位置。
正面阵地,王长贵这边的压力最大。一组约十人的美军利用之前炮击炸出来的弹坑,跳跃式前进,速度比第一波快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