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射手动手,把枪机卸下来。陈德厚用布条擦枪管,一下一下捅,泥水从枪口滴出来。
“弹链呢?”
“在。没埋住。”
副射手把弹链拉出来抖了抖,沙子噼里啪啦落一地。
王长贵修完射击位,直起腰来往山脚看了一眼。美军阵地那边有动静,人影在走动,但不是冲锋的队形。
他蹲下来对刘福说:“看见了没?他们在下面集结。不是冲锋,是在等。”
“等什么?”
“等炮。等下一轮炮打完再上来。别管他们,快修。能多修一寸是一寸。”
刘福低头继续挖。他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他都没感觉到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王长贵一边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他在等那个声音。
十二分钟。
远处传来了尖啸。
“炮来了!撤!”
王长贵扔掉铁锹,一把推了刘福一下。两人转身就跑。身后其他战士也在跑,往坑道口涌。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脊上,离王长贵不到三十米。气浪推着他往前栽了一步,但他没倒,继续跑。
钻进坑道的那一瞬间,第二发落在了他们刚才修的射击位上。
松土、碎石、半截铁锹飞上了天。
王长贵趴在坑道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头缩回来。
“白干了。”刘福在他身后说。
“没白干。”王长贵喘着粗气,“塌了还能再修。不修就什么都没有。”
炮击又开始了。这一轮比前面更密,落弹的间隔缩短了。
坑道里没有人说话。
五点半,炮击又停了一次。这次间隙更短,只有不到十分钟。
王长贵还是带人冲了出去。
刘福第三次从坑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步枪的枪托被弹片崩掉了一角。他摸了摸枪管,没事。拉了一下枪栓,还能动。
“还能用。”他自言自语。
他用刺刀在弹坑边缘挖了一个卧射位,趴进去试了试。视野还行,能看见前方五十米的斜坡。
王长贵在旁边堆机枪掩体,回头对陈德厚喊:“老陈!今晚可能还有步兵上来!机枪准备好了没有?”
陈德厚蹲在机枪旁边,正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他抬头回了一句:“放心。枪没问题,人也没问题。”
“弹链够吗?”
“两条。不够的话天黑后山会送。”
太阳往西偏了。光线开始变暗,山上的阴影拉长。炮弹又开始落,但这一轮明显偏了。有几发落在了后山。
李永祥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后山落弹增多。但路还能走,补给线没断。”
杨宝山回了一句:“好。天黑后把弹药送上来。手榴弹多带。”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对李文秀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黑。”
李文秀合上笔记本。他记了整整三页。从下午三点到现在,美军总共打了不下十一轮炮击,间隙最长二十分钟,最短七分钟。
“规律出来了。”李文秀说,“他们的炮兵在轮换。一个炮连打完,另一个接上。中间换炮连的时候就是空当。”
杨宝山点头:“空当不长。”
“不长。但够跑一趟。”
杨宝山看着洞口外渐暗的天色:“天黑以后,我们得反过来。趁夜修好工事,明天让他们啃不动。”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最后一轮炮击在六点十五分左右停止。之后零星落了几发,可能是某个炮手在清膛。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等了整整十分钟。他数到六百,没有新的尖啸声传来。
他慢慢站起来。
阵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到处是弹坑叠着弹坑,没有一段完整的堑壕,没有一处完好的掩体。炸断的枪械零件散落在泥土里,铜弹壳被炸得变了形。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呛得嗓子疼。
刘福从坑道里爬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满目疮痍的阵地。
杨宝山从连部那边走过来,脚步有点沉。他蹲到王长贵身边:“一排还有多少人能打?”
王长贵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个出头。都能动。”
“伤员呢?”
“轻伤三个,不影响战斗。重伤的小马已经处理了,在坑道里躺着。”
杨宝山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美军阵地上发电机的嗡嗡声,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天他们打了多少炮弹?”杨宝山问。
王长贵摇头:“没数清楚。至少上千发。”
“比昨天多。”
“多得多。”
杨宝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但他们还是没拿下天德山。”
他转身面对陆续从坑道里钻出来的战士们:“今夜抢修工事。后山会送弹药和工具上来。挖深点,砌厚点。明天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动了。有人去捡铁锹,有人开始徒手扒土。
王长贵对刘福说:“听见了没?干活。趁天黑。”
刘福问了一句:“班长,明天还有炮吗?”
王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冒出来。夜空很干净,没有云。
“有。明天还有。”他顿了顿,“但我们还在。”
他弯腰捡起一把半截的铁锹,锹把断了,只剩锹头。他握着锹头直接挖,铁刃切进松土里,一锹一锹往外翻。
刘福把步枪靠在弹坑壁上,拿起刺刀当铲子用,跟着挖。
远处山脚下,美军阵地的灯火连成一片。他们在休息,在吃热食,在给坦克加油,在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
天德山上没有灯。战士们在黑暗中挖土、搬石头、清点弹药、给枪擦油。没有热食,没有灯火,只有铁锹碰石头的闷响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杨宝山走到阵地边缘,往山下看了最后一眼。
今天结束了。
但战争,才过去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