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王长贵正把水壶递给刘福。
水壶还没到嘴边,地面猛地一颤,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尖啸。王长贵一把拽住刘福的后领,两人滚进了交通壕。泥土从头顶塌下来,砸在钢盔上咚咚响。
“操他娘的,又来了!”
王长贵骂了一句,拉着刘福往坑道口跑。身后连续三声闷响,弹片打在岩石上嗖嗖乱飞。刚才他们打退敌人步兵的那个弹坑,被新落的炮弹又翻了一遍。
坑道口堵了半截碎石。王长贵用手扒,刘福跟着扒,两个人把石头推开一个能钻进去的缝,先后滚了进去。
坑道里黑,空气浑浊,带着硝烟和尘土混合的呛味。王长贵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听见里面有人咳嗽。
“谁?”
“排长,是我,赵铁蛋。”
“你们都在?”
“都在。三组全进来了。”
王长贵摸黑往里爬了几步,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着洞壁坐下。外面的炮声一阵接一阵,每隔几分钟来一轮,震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急袭。急袭是短促猛烈,几分钟就完。这种是压制射击,不紧不慢,一轮打完歇一会儿,再来一轮。
王长贵打仗打了两年,听得出区别。
“他们不是要冲锋。”他对旁边的刘福说,“步兵刚退下去,不会马上再来。这是耗我们的。”
刘福点头,但没说话。他的耳朵嗡嗡响,刚才那发炮弹离得太近。
坑道深处传来步话机的呲呲声。杨宝山的嗓子从里面传出来:“一排?”
王长贵扯着嗓子回:“一排在!人都进坑道了!”
“伤亡呢?”
“没有!都进来了!”
停了一会儿,杨宝山又喊:“二排?”
张排长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隐约传来。王长贵听不太清,但杨宝山那边应该收到了。各排依次回复,暂时都没事。
炮弹还在外面炸。一发落在坑道上方,整个洞顶震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掉。刘福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用背包顶在头上。
李文秀蹲在连部那段坑道里,手电筒的光打在笔记本上。他在记时间。
"15:07,第一轮。15:14,第二轮。15:23,第三轮……"
杨宝山蹲到他旁边:“记这个有什么用?”
“找规律。”李文秀头也不抬,“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打,就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当。空当的时候能干点事。”
杨宝山没吭声,掏出烟盒摸了摸,空的。他把烟盒攥扁塞回兜里。
“指导员,”杨宝山说,“他们这么打,我们没法修工事。上午修的那点东西,估计又给炸没了。”
李文秀抬头看他:“天黑就好了。天黑他们看不见,炮就打不准。”
杨宝山点了点头:“天黑就好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外面的炮声没有停的意思。
四点钟的时候,王长贵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炮弹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从脚底一直传到牙根。坑道顶上的碎石一直在掉,有的大如拳头,砸在人身上生疼。
刘福用双手捂住耳朵,但没用,震动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
王长贵拍了拍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喊:“张嘴!嘴张开!”
刘福看着他的嘴在动,勉强听懂了,把嘴张开。耳朵里的压迫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为什么?”刘福喊。
“平衡气压。”王长贵指了指自己的嘴,也张着,“老兵都这样。”
刘福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蠢,但旁边的人都是这副模样,也就不在意了。
陈德厚靠在洞壁上,闭着双眼。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刘福凑近了看,发现他在数数。
每隔一会儿,陈德厚就用指甲在身边的土壁上划一道痕。
“老陈,你数什么?”王长贵问。
陈德厚睁开一只眼:“数炮弹。他们每轮打十五到二十发,间隔大概八到十分钟。”
“数这个干嘛?”
“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当。一轮打完,下一轮来之前,有几分钟能喘口气。”
王长贵看了看李文秀那边,心想连部也在做一样的事。打仗打到这份上,活下来全靠算。
卫生员小马在坑道最深处给伤员换药。一个伤员是上午被弹片划伤了大腿的战士,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渗。炮声震得他烦躁,身子不停地扭。
“别动。”小马按住他的腿,“你再动线就白缝了。”
“炮什么时候停?”伤员问。
“不知道。忍着。”
“我不是怕炮,我是嫌吵。”
小马没理他,把绷带系紧。
赵铁蛋从侧面一个岔洞爬过来,满头满脸的土。他对王长贵喊:“排长!我们那个洞被炸塌了一角!上面漏土,人没事,但挤得慌!”
王长贵喊回去:“能待吗?”
“能待!就是喘气费劲!”
“先挤着!等炮停再说!”
赵铁蛋点了点头,又爬回去了。
刘福看着他爬走的背影,问王长贵:“班长,这炮要打到什么时候?”
王长贵靠着洞壁,嘴张着平衡气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天黑。”
“天黑就不打了?”
“打不准就不打了。他们炮弹也是钱。”
刘福没再问。他把步枪抱在怀里,枪管朝上,免得进土。
团部坑道里,李振远站在观察口旁边。他看不见什么,观察口被硝烟和尘土遮得灰蒙蒙的,但他在听。
炮声的节奏很稳定。不急不缓,不密不疏。
“这不是配合步兵的。”李振远转过身,对王振海说。
王振海正拿着电话听筒,听师部那边在说什么。他捂住话筒问:“团长,什么意思?”
“步兵的炮火准备是短促猛烈,几分钟内把火力倾泻完,然后步兵跟进。这种是消耗射击,不配合步兵冲锋,纯粹耗我们。”
王振海把话筒放下:“师部问,天德山还能坚持多久。”
李振远沉默了几秒钟。
“告诉师部,只要5连还有一个活人,天德山就在。”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天德山正面画了几个圈:“看,正面山坡的弹坑密度比昨天至少翻了一倍。他们想把表面阵地彻底炸平,让我们无工事可守。”
王振海跟过来看:“要不要让5连主力撤到反斜面?只留观察哨在正面。”
“不行。”李振远摇头,“从反斜面重新上到正面阵地,中间有一段暴露地带。如果步兵跟着炮火紧贴上来,我们的人在转移途中就会被咬住。让他们在坑道里待着,炮一停就上阵地。”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5连,杨宝山。”
通了。杨宝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坑道里特有的空洞回响。
“老杨,炮击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李振远说,“别跟炮较劲,保存体力。注意,天黑以后可能有步兵冲锋。”
“明白。”杨宝山的声音很平稳,“战士们都在坑道里,炮停就能上。弹药够用。”
“好。有情况随时报。”
李振远挂了电话,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会儿。王振海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他们在等。”李振远说,“等我们的工事彻底完蛋,等我们的人疲劳到极限,然后再上步兵。”
王振海问:“我们怎么办?”
“等天黑。天黑了,主动权就到我们手里。”
五点整,炮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的。最后一轮炮弹落完,尖啸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不适应。
王长贵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他已经跳了起来。
“炮停了!快!上去修工事!都起来!”
坑道里的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争先恐后往洞口涌。王长贵第一个钻出去,刘福紧跟在后面。
阵地上一片狼藉。上午还能看出形状的弹坑掩体,现在又被翻了一遍。到处是新鲜的松土、碎石和被炸断的木头桩子。
“快!挖!”
王长贵拿起一把铁锹,朝最近的射击位跑去。那个位置被炸塌了一半,他一锹一锹把松土铲开,重新垒出一个能趴人的坑。
刘福跑到旁边,发现上午自己用过的那个弹坑已经面目全非。他用刺刀戳进泥土里,刨了几下,又用手扒。泥土松软,但也正因为松软,垒不起来,一碰就塌。
“他妈的。”刘福骂了一句,把碎石和泥块混在一起堆,勉强堆出一个半人高的射击台。
陈德厚带着副射手跑到机枪阵位。机枪被土埋了半截,他拽出来一看,枪管里灌了泥沙。
“拆。快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