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敌人下午还会来吧?”刘福嚼着肉饼含糊问。
陈德厚没接话,倒是坑道口那边王长贵的声音传过来:“会。他们不会让我们闲着。吃饱了下午接着打。”
刘福没再说什么,专心对付那块硬肉饼。
李文秀从连部方向过来了,背着个急救包。他先给左臂中弹那个战士重新换了药,又给另外两个被碎石擦伤的战士上了碘酒。
路过刘福身边的时候,李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午打得不错。下午继续。”
刘福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应了一声。
半小时很快过去。轮换了。刘福回到前沿,王长贵缩进坑道去吃东西。
下午两点,美军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方向。不打正面,不打侧翼,直接奔结合部。
王长贵刚吃完东西回到前沿,就看见约二十五名美军正从一排和二排之间那片破碎地形往上爬。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水沟,两侧是碎石和岩块,天然的掩护。结合部原本只安排了两个人监视,兵力薄。
“他们找到软肋了。”王长贵骂了一句,拍了刘福一下,“快,跟我!”
他带着刘福和另外两个战士,沿着壕沟跑向结合部。那段路大约五六十米,壕沟中间断了两处,他们猫着腰冲过开阔地段。
到了结合部,两个原本在这儿警戒的战士已经在射击了。但干沟两侧有岩石遮挡,步枪弹打过去,打在石头上直冒火星,伤不到沟里的人。
美军在沟里猫着往上爬,每爬一段就停下来还击。他们人多,火力比这边两个人强得多。
王长贵趴下来观察了几秒钟。沟不宽,两三米。两侧岩石高出沟底一米左右。步枪打不着,但手榴弹能行。
“手榴弹!往沟里扔!”
四个人同时拉弦。手榴弹画着弧线飞进干沟。轰轰轰轰,四声闷响。沟里扬起黄色的烟尘,有人惨叫。
烟还没散,王长贵又喊:“再来一轮!”
又是四颗。这次更准,有两颗正落在人堆里。爆炸声过后,沟里的还击明显减弱了。
有人试图从沟里往外爬。刘福早瞄好了,那人刚露出半个肩膀,刘福一枪把他打回沟里。
但沟的下段还有人在往上涌。王长贵数了数——后面又上来十几个。
手榴弹不能这么扔了。每人三枚的配额,已经用掉两枚。
“陈德厚!过来帮忙!”王长贵冲左翼方向喊了一嗓子。
二十多米外,陈德厚听见了。他留了六个人在左翼守着,自己带两个人跑了过来。
“从那边——”王长贵指着干沟左侧的一块高岩石,“绕过去,从侧面打沟里的人。”
陈德厚带着两人绕了过去,占据了那块高岩石。从那个位置往沟里看,美军暴露得很清楚。三支枪居高临下开火,沟里的美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二排方向也发现了这股美军的配合进攻。刘铁柱带人从另一侧往结合部方向射击,封住了干沟的下段。
三面夹击。美军被死死压在干沟里。
撑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开始往回撤。能动地拖着伤员,连滚带爬地往沟下段退。王长贵没有追击的命令。等他们退出一百米,枪声停了。
沟里留下了十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胸膛剧烈起伏。步枪打空了一个弹匣,他把空匣子退出来,从挎包里摸出最后一个满匣压上去。
刘福在旁边,把步枪放下来甩了甩手。枪管烫得能烙饼。
陈德厚从岩石上滑下来,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汗把脸上的尘土抹成泥道子。
“排长,”陈德厚说,“他们专挑软肋打。今天正面、侧翼、结合部全试过了。下午肯定还有。”
王长贵把弹匣卡好,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上膛。他说:“那就把软肋变成硬骨头。你回去守你的段。结合部我多留两个人。每个班守好自己那截,互相盯着结合部。只要我们不乱,他们就钻不了空子。”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问:“结合部怎么样?”
“守住了。毙敌十余。”王长贵顿了顿,“手榴弹快没了。每人剩一枚不到。步枪弹也紧。”
杨宝山说:“后山今晚再送。坚持到天黑。”
王长贵关了步话机。太阳偏西了,但还高。秋天日头长,离天黑少说还有三四个小时。
他靠在弹坑壁上,把最后几颗手榴弹从伤亡战士的挎包里收拢过来,一共九枚。分了三枚给刘福,三枚给结合部留守的两人,自己揣了三枚。
杨宝山从连部方向过来了。他弓着腰在壕沟里走,到了王长贵跟前,蹲下来。
“各组伤亡报一下。”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一排上午伤三个,下午又伤了两个。都是轻伤,还能打。没有阵亡。弹药方面,手榴弹还剩十几枚,步枪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杨宝山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王长贵忽然问了一句:“连长,我们还能守几天?”
杨宝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远处美军的阵地上,几辆坦克停在树丛边缘,有人在周围忙活。更远处,卡车在土路上来回开。
“守到他们不打了为止。”杨宝山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王长贵笑了一下,是那种疲惫的、不带多少情绪的笑。他扭头看刘福:“听见没?守到他们不打。”
刘福没笑。他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枪膛,推弹上膛,然后把枪架在弹坑沿上,枪口对着山下。
远处,美军那几辆坦克的发动机开始预热。低沉的轰鸣声顺着山坡传上来,闷闷地响。
下一波,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