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把地上的弹壳拨开,蹲在半塌的交通壕里,等杨宝山说话。

杨宝山手里捏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几道杠。纸皱巴巴的,沾了泥。他把纸摊在膝盖上,指着中间那条线:“敌人不集团冲了。上午那一拨,最多二十来人一股,分三路摸上来的。”

刘铁柱点头:“我那边也是,十来个人猫着腰就往上蹿。”

“所以我们也要变。”杨宝山抬头看了一圈,王长贵、刘铁柱、李永祥三个排长都在。他用铅笔在纸上戳了几下,“以班为单位,分段守。一排正面一百五十米,分三段。二排守侧翼山脊,也分。三排后山不动。”

他看向王长贵:“你正面最宽,怎么分你自己定。原则就一个,每个班守自己那段,不退也不越界。谁那儿上来敌人,谁打。打不过,旁边支援。”

王长贵问:“组和组之间怎么联系?”

“喊。”杨宝山说,“步话机只有两部,你和刘铁柱各一部。班和班之间靠喊,靠打信号弹。弹不够就喊。”

李永祥插了一句:“后山要是也来人呢?”

“那就你自己打。”杨宝山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各排各段,独立打。能支援就支援,支援不了就各守各的。今天的仗就是这个打法。”

散了之后,王长贵沿着壕沟往回走。壕沟被炸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只剩半截土墙,有些地方连土墙都没了,就剩一道浅沟。他数了数人,一排还剩二十五个能打的,三个轻伤的也算上。

他把陈德厚和赵铁蛋叫过来。

“老陈,你带八个人,守左翼那片岩石。那儿有三块大石头,中间有缝,能藏人。”

陈德厚点头,没多话。

“赵铁蛋,你带九个人,守右翼弹坑区。那儿有四个大弹坑,连着的,弹坑之间挖一挖就能通。”

赵铁蛋是新补充来的副班长,个子不高,脸上有块旧伤疤。他问:“组和组之间多远?”

“二三十米。中间有一截交通壕还没断,能跑通。”王长贵用手指了指方向,“我带刘福他们守正面最前沿。三个组之间能互相看见。”

他顿了一下,又说:“敌人从谁那儿上来,谁打。打不过就喊,旁边组支援。不许一个人退,也不许一起冲。各守各的,各打各的。听明白了没有?”

陈德厚说:“明白。”

赵铁蛋说:“明白了,排长。”

王长贵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去吧,快。他们歇不了多久。”

两个人各自带着人走了。王长贵回到正面阵地,刘福正在把弹药分堆。手榴弹摆了两排,步枪弹装在布袋里,一人一份。

“排长,手榴弹每人三枚,步枪弹每人五十发。”刘福报数。

王长贵嗯了一声,把自己那份塞进挎包。他趴到战壕前沿,用望远镜往山下看。美军的散兵坑里有人在动,但没有集结的迹象。

十点半刚过,左翼陈德厚那边传来消息。

是一个战士猫着腰跑过来报告的:“陈班长说,左侧沟谷里摸上来十几个人,大概十五个。”

王长贵问:“多远了?”

“一百多米,还在往上爬。陈班长说等他们近了再打。”

王长贵说:“告诉老陈,五十米以内再开火。省弹药。”

那战士跑回去了。王长贵继续盯着正面,正面没动静。他竖起耳朵听左翼方向。

过了大约五分钟,左翼响了。先是一挺轻机枪的短点射,嗒嗒嗒,三发一组。紧接着步枪响了,噼噼啪啪。

刘福抬起头:“左翼打上了。”

王长贵说:“别看那边。盯好正面。”

左翼的枪声持续了十来分钟。中间有一阵密集的,应该是美军还击。然后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德厚的报告传过来:“打退了。毙敌三个,其余跑了。我这边没伤亡,弹药消耗不大。”

王长贵回了一句:“节省弹药。他们还会再来。”

右翼赵铁蛋也报了一句:“右翼发现小股敌人,六七个,在三百米外活动。没进射程,没打。”

王长贵说:“继续盯着。别暴露火力点。”

十一点整,正面来了。

刘福第一个看见的。他趴在战壕沿上,忽然压低了嗓子:“排长,正前方,弹坑那片,有人在动。”

王长贵举起望远镜。果然,约二十名美军散开成一条线,利用弹坑跳跃前进。一个人从这个坑跳到下一个坑,停几秒,再跳。比昨天那种集团冲锋聪明多了。

“等。”王长贵放下望远镜,把步枪架好,“四十米再打。机枪先别开,步枪先打。”

身边几个战士都把枪口探出去了,但没人开枪。王长贵盯着那些跳跃的身影。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还不打?”旁边一个新兵嘀咕。

“急什么。”王长贵没动。

五十米。四十五米。一个美军从弹坑里跃起,正好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刘福扣了扳机。那一枪打得很准,那人往前栽了一步,趴下去不动了。

这一枪像信号。美军立刻反应过来,十几支枪同时朝这边射击。子弹打在战壕前沿的碎石上,石渣飞溅。王长贵把头缩下来一点,碎石砸在钢盔上叮叮响。

“机枪,打!”

轻机枪开火了。长点射扫过去,弹头打在弹坑边缘,尘土飞扬。美军被压在弹坑里,抬不起头。

但王长贵用望远镜扫了一眼右侧,脸色变了。

“刘福!右边!”

右侧大约四五十米外,另一组美军正从一条浅沟里往上爬。他们没走正面,而是斜着往赵铁蛋组和王长贵组之间的结合部插过来。

“他们想钻空子。”王长贵做了个决定,“刘福,你带两个人,从这儿跑过去,到右边那个弹坑。从侧面打他们。我这边顶住正面。”

刘福二话没说,拍了旁边两个战士的肩膀:“跟我走。”

三个人猫着腰,沿壕沟往右跑。壕沟断了一截,他们就在开阔地上趴着爬了十来米,然后滚进一个弹坑。

刘福喘了口气,探出头去看。那组美军正在往上爬,距离不到六十米。

“打。”

三支步枪同时开火。从侧面射击,角度刁钻,美军根本没料到这个方向有人。头一个被打中后背,往前扑倒。第二个刚回头,又挨了一枪。

正面王长贵的机枪也在压制,美军两面挨打,队形彻底散了。几个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开始往回爬。

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美军丢下五具尸体,撤了。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的声音:“正面怎么样?”

王长贵按住步话机:“打退了。他们想从结合部插,没成功。毙敌五个。”

“伤亡呢?”

“没有。”

“好。继续守。”

刘福带着两个人回来了,衣服上全是土。他把步枪靠在壕沟壁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排长,那帮人挺狡猾。不走正面了,专找缝隙。”

王长贵说:“所以我才让你去堵。以后注意结合部,那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前后,侧翼二排方向忽然枪声大作。

不是零星的试探,是密集的交火。步枪、机枪、手榴弹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王长贵站起来往侧翼方向看,山脊那边烟尘滚滚。

步话机里传来刘铁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敌人……约三十人……两路冲……左侧快顶不住……请求支援!”

杨宝山的回复很快:“一排抽一个组,从侧面打他们右翼。”

王长贵对准左翼方向喊了一声:“老陈!”

陈德厚在岩石后面探出头来。

“你带两个人,从左翼岩石区抄过去,绕到二排那边敌人的侧背。快!”

陈德厚没废话,叫了两个人,猫着腰沿山脊线往侧翼移动。那条路王长贵白天观察过,顺着山脊走有一条浅沟可以掩护,大约两百米就能绕到进攻二排的美军右侧后方。

王长贵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岩石后面,然后回头盯正面。正面暂时没动静,美军似乎把主力投到了侧翼。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侧翼方向突然传来新的枪声——不是从二排方向来的,而是从更高处。陈德厚到位了。

从高处往下打,角度好,美军被侧翼的枪打得措手不及。刘铁柱那边紧接着组织反击,手榴弹的爆炸声一连串响了五六下。

美军阵脚乱了。两面受敌的滋味不好受。枪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远去。

步话机里刘铁柱说:“守住了。一排的人打得好,从侧面把他们队形搅乱了。毙敌七个。”

杨宝山的声音:“各组要互相支援。今天他们就是想在局部形成优势。我们就用局部支援来破。”

陈德厚带着两个人回来,其中一个人左臂挨了颗流弹,用绑腿带缠着,血渗出来染红了半截布条。

“没大碍,”陈德厚说,“骨头没断。还能打。”

王长贵点点头:“先包好。”

下午一点,阵地上暂时安静了。

杨宝山传令:“各组轮换休息。每组留一半警戒,另一半进坑道吃东西喝水。半小时换。”

王长贵安排刘福和三个战士先休息。他自己留在前沿盯着。

坑道里黑咕隆咚的,刘福靠着洞壁坐下来。洞壁是凉的,汗湿的军衣贴上去,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挎包里摸出一盒罐头——前几天从美军尸体上缴获的C口粮——用刺刀尖撬开铁皮。里面是一块压缩肉饼,冷的,硬邦邦。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

陈德厚也在坑道里。他往嘴里倒了把炒面,干嚼了几口,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炒面和水在嘴里搅成糊糊,他使劲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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