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各排注意,炮停了。准备战斗。”
王长贵拍了拍刘福的肩:“起来,上家伙。”
七点整,美军出现了。
但不是昨天那种一大片黑压压涌上来的阵势。王长贵趴在弹坑边缘,举着望远镜往下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山脚下,美军以十来人一组,分成好几股,从不同方向同时往山上摸。左边一组,右边一组,正面两组,间隔五六十米,利用岩石和弹坑交替掩护前进。
“他妈的,换打法了。”王长贵放下望远镜,回头喊陈德厚,“德厚!左前方一组,十来个,利用石头往上摸。你带人封那边!”
陈德厚抱着轻机枪,带着副射手和一个弹药手,猫着腰往左边跑。
右边也响起了枪声。步话机里刘铁柱的声音:“二排正面,三组敌人同时上来了!每组不到二十人,火力很猛!”
杨宝山下令:“各班独立作战!发现目标就打,打完就换位置!不要等命令!”
王长贵盯着正面。一组美军借着弹坑掩护,交替跃进,速度不快但很稳。他们不像昨天那样站着冲锋,而是趴着爬着,走走停停,有人射击掩护有人前进。
六十米。五十米。
王长贵举枪瞄准最前面那个兵,扣了扳机。那人栽倒在弹坑边。后面的人立刻趴下,缩进掩体,机枪开始朝王长贵这边扫。
子弹打在弹坑边缘,碎土飞溅。王长贵缩回去,滚到旁边另一个弹坑里。
“刘福,跟我走!”
他带着刘福和另一个战士从侧面绕过去。那组美军正趴在弹坑里朝原来的位置射击,没注意侧面已经被迂回了。
王长贵拔出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弦,数了一秒半,扔出去。
轰的一声,碎石飞起来。那组美军被炸散了阵形,几个人抱着头往坡下跑。
左边陈德厚的轻机枪也响了,短促地点射,三发一组。王长贵听见有人惨叫。
这种小规模交火此起彼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美军一组一组地往上试探,被打退了就缩回去,换另一个方向再来。不像昨天那种潮水般的冲锋,而是一股一股,像狼群试探猎物的弱点。
王长贵在弹坑之间来回转移,打了四五个位置,消耗了二十多发子弹和三枚手榴弹。刘福跟在他后面,打空了一个弹匣又换上新的。
八点钟,步兵退了。
但安静没维持多久。山脚下传来隆隆的引擎声。
四辆谢尔曼坦克从集结地开出来,沿着山脚横向展开,停在大约六百米外。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抬起来,对准了山上。
第一发坦克炮弹打在一排左侧的机枪阵地附近。陈德厚刚打完一个点射,土柱子在他三米外腾起来。他大喊:“撤!”拽着副射手跳进旁边的弹坑。第二发紧跟着就落在原位,把那段堑壕彻底炸平了。
张德厚在观察所里通过步话机报告:“坦克在六百米外打直射,专打我们的机枪位!建议所有机枪不要连续射击超过三十秒!”
杨宝山命令传达下来:“机枪打一个点射就换位置,不许贪!”
坦克炮一发接一发,隔三十秒一发,打得很有章法。每次打完一个位置,停顿一下,似乎在观察效果。然后调转炮管,瞄准下一个可疑目标。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感觉地面在震。坦克炮的精度比昨天高了一大截,昨天是乱轰,今天是点名。他对刘福说:“看见了吧?他们在给步兵开路。等坦克打完,步兵还要冲。”
“那咱们的反坦克手榴弹能打到吗?”
“六百米?打不到。得等他们近了。”王长贵摇头,“现在不动,等步兵上来再说。”
坦克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打了十几个点位,炸毁了两段堑壕和一个备用弹药存放点。好在人员已经分散隐蔽,只伤了三个人,都是被碎石崩的,不重。
八点四十,坦克炮停了。
果然,步兵又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小心,每组只有七八个人,趴在地上慢慢往前挪。坦克在后面待命,随时准备对暴露的火力点再次开炮。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说:“打步兵!集中火力打步兵!坦克在六百米外打不着我们的人,但步兵上来了就能打。步兵退了,坦克也得退!”
王长贵组织一排剩余的步枪手,分散在几个弹坑里,对下面的美军步兵逐个点射。刘福趴稳了,瞄了两秒,扣扳机。一个正在跃进的美军兵倒下了。他拉枪栓退壳,再瞄,再扣。又一个。
“打得好。”王长贵说,“别抬头太高,打完就缩。”
陈德厚在另一个位置用轻机枪短点射,每次只扣三发。打完立刻趴下,等五秒钟再探头。坦克那边似乎在找他的位置,但他换得快,炮弹总是落在他刚离开的地方。
二排方向,刘铁柱带着人用手榴弹招呼了一组靠近到四十米内的美军。爆炸声连响三下,那组人散了。
九点过后,美军步兵的伤亡开始增加。他们试了几个方向都上不去,每次靠近就被精确火力压回来。坦克在后面打了几发,但找不到固定目标,炮弹全落在空处。
九点四十分,美军步兵开始后撤。先是正面那几组缩回去了,然后侧翼的也撤了。坦克见步兵退了,犹豫了一会儿,调转车头往后开。
杨宝山拿起步话机联系团部:“报告团长,打退敌人三次小规模进攻。他们改了打法,不集团冲了,用小股多路配坦克直射。但我们还顶得住。”
李振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打得好。注意保存弹药,今天的仗还长。后山白天送不上来东西。”
“明白。”
杨宝山放下步话机,从连部坑道走出来,弯着腰往一排方向走。
十点整,天德山暂时安静下来。
王长贵靠在弹坑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汗和灰混在一起,擦出一道道泥痕。他没受伤,但军衣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后背那块布翻着边。
刘福蹲在旁边,把打空的弹匣卸下来,从弹药袋里一发一发往里压子弹。他的手在抖,但每一发都压得稳稳当当。
“班长。”刘福头也不抬,“敌人怎么不一下子全冲上来?”
王长贵想了想:“他们在试。试咱们的火力点在哪儿,试弱点在哪儿。”
“那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试,咱就换。打完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让他们永远试不出来。”
远处山脚下,那四辆坦克还停着没走,炮管朝着山上。
陈德厚拖着轻机枪从左边爬过来,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排长,枪还能打。但枪管快不行了,刚才摸着烫手,再打几百发得换。”
王长贵点头:“省着打。等他们近了再打。”
杨宝山从交通壕那头过来了,蹲到王长贵身边,递过来半壶水。王长贵接过去灌了一口,又递给刘福。
“敌人换了打法。”杨宝山压着嗓子说,“但万变不离其宗,他们得靠步兵占阵地。步兵上不来,什么打法都白搭。告诉同志们,不要慌,他来多少咱打多少。”
王长贵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光线直直打在阵地上,把每一块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
离天黑还早。今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