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后山方向传来脚步声。
王长贵是被刘福推醒的。他靠在弹坑边缘,钢盔歪在脑袋上,半边脸压着碎石,睡得死沉。刘福蹲在旁边推他胳膊:“班长,天快亮了。弹药送上来了。”
王长贵睁开眼,天色灰蒙蒙的,东边刚有一线白光。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骨头响了几声。眼前堆着两个木箱子,箱盖已经撬开,里头码着步枪弹和手榴弹。
“什么时候送来的?”
“后半夜。运输队从后山上送来的,一趟送了三次。”刘福递过一壶水,“各排都分了。咱排步枪弹两百发,手榴弹三十枚,反坦克手榴弹十枚。”
王长贵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凉得牙疼。他拧上盖子,蹲下身翻了翻弹药箱,伸手摸了摸手榴弹的木柄,心里踏实了些。昨天打到天黑,一排的弹药几乎见底,手榴弹剩不到五枚,步枪弹一人不到十发。现在这些东西送上来,算是续了一口气。
远处堑壕里有人走动。王长贵抬头看去,是杨宝山。连长穿着那件被弹片划破的棉衣,弓着腰从交通壕那头走过来,逐个掩体看了一遍。
“宝山哥。”王长贵站起来。
杨宝山走到跟前,蹲下看了看弹药箱,点了点头:“你们这边都分到了?”
“分到了。够打一阵。”
杨宝山没接话,抬手指了指堑壕:“你看,同志们夜里把塌的地方补上了。”
王长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昨天炮击把堑壕炸塌了好几段,现在用碎石和土袋堵上了,虽然高矮不一,歪歪扭扭,但好歹能趴人。有几个战士还在往土袋上压石头,干得满头汗。
“都没睡?”王长贵问。
“轮着睡的。”杨宝山说,“有的修完了才躺下,有的到现在还没躺。”
他站起身,朝王长贵招了招手:“过来,各排长碰个头。”
连部设在山腰一处岩石后面,挖了个半人深的坑,上面盖着几根木头和一层土。三排长刘铁柱已经到了,蹲在坑边啃炒面。二排代理排长张大虎也在,用刺刀撬一个罐头盒子。
杨宝山开门见山:“昨夜团部通报,美军重新部署了。连夜调了兵,换了阵位,今天可能改打法。”
“怎么改?”刘铁柱嘴里嚼着炒面,含糊问。
“具体不清楚。但团长说了,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一窝蜂冲。可能分散,小股多路,配坦克。”
王长贵想了想:“那我们怎么打?”
杨宝山说:“一个原则,放近了打。先打步兵,分割步坦。不管他怎么来,上来就打,打完就换位置。机枪不要固守一个点,打一个点射就转移。”
刘铁柱咽下炒面:“我二排昨天伤亡大,现在能打的不到三十人。”
“各排都一样。”杨宝山说,“全连现在可战人员大约一百二十。原来二百八十一,打了一天少了一半多。但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今天继续守。”
没人接话。这个数字搁在谁心里都沉甸甸的。
杨宝山看了他们一圈:“伤员昨夜都送下去了。弹药补上了。现在就一件事,等他们来。各排回去把同志们叫起来,该吃吃,该喝喝,等着。”
王长贵回到一排阵地,让刘福给大伙分炒面。战士们从各个弹坑和掩体里爬出来,有的眼睛还肿着,有的腿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李文秀从连部那边过来,背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分好的炒面。
“每人一把,就着水吃。”李文秀蹲下来分发,“别噎着,慢慢咽。”
刘福接过炒面塞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王长贵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少吃点,慢着来。”
刘福咳了几声,咽下去了,擦擦嘴:“这玩意干得跟沙子似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陈德厚端着轻机枪走过来,枪管上还有昨天的烟熏痕迹。他把枪靠在土袋上,接过李文秀递来的炒面,“昨天下午我连口水都没喝上。”
王长贵看了看表,五点五十。天色渐亮,雾气正在散。
与此同时,团部坑道里灯火通明。
李振远一夜没睡,桌上铺着地图,烟灰缸里摞着半缸烟头。参谋长王振海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
“师部的通报你看了。”李振远靠在椅背上,两眼布满血丝。
王振海点头:“美军第三师昨夜开了作战会议,调整部署。根据侦察情报,他们从后方调了一个炮兵营上来,还给前沿坦克换了弹种。”
“换什么弹种?”
“高爆弹换穿甲弹和碎甲弹混装。针对我们的掩体。”
李振远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在天德山正面画了个弧:“昨天他们正面集团冲锋,被我们的手榴弹打怕了。今天不会再这么干。”
“那怎么打?”
“小群多路。”李振远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标注点,“派小股部队从多个方向摸上来,试探我们的火力配置。等摸清了,再用炮火逐个打掉。然后坦克抵近直射,给步兵开路。”
王振海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箭头:“侧翼呢?昨天他们侧翼攻了两次,都没占到便宜。”
“今天侧翼可能是佯攻,正面才是主攻。”李振远拿起电话摇了几圈,“接五连。”
电话那头杨宝山接的。
“老杨,我是李振远。”团长的嗓子哑了,“今天敌人要换打法,小群多路往上摸。你们机枪不要固定阵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班组独立作战,不等统一号令。”
杨宝山回话:“明白了。我们的兵都是打过仗的,这套路不陌生。”
“还有一件事。”李振远压低了些,“弹药要省着用。今天补给不一定能送上来,白天后山路暴露。”
“知道了。”
李振远放下电话,对王振海说:“让侦察排盯紧侧翼和后山。美军昨天没绕后不代表今天不绕。”
六点三十分,炮声来了。
但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炮击铺天盖地,整个山头从东到西犁了一遍。今天的炮弹落得少,但准。
第一发落在机炮排备用阵地,那个位置昨天打过两个弹链,美军大概记住了。好在人早就转移了,只炸了一堆空沙袋。第二发落在一排左侧观察哨附近,碎石崩了一地。第三发直接命中了一段刚修好的堑壕。
王长贵趴在掩体底部,碎石簌簌往下落。他把钢盔压低,用胳膊护住脑袋。旁边刘福缩成一团,脸贴着地面。
步话机里传来张德厚的声音,断断续续:“各排注意……敌炮比昨天准……可能有侦察机校射……不要暴露……隐蔽……"
王长贵侧过头对刘福喊:“听见没?他们在找我们的机枪!”
“那怎么办?”
“打完就换地方!不让他们锁定!”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点像是有人在上面指挥。每一发都打在昨天开过枪的位置附近。王长贵心里翻了个个儿,美军这是拿侦察机盯了一夜的阵地,把他们的火力点全标出来了。
三十分钟。整整三十分钟的精准炮击。
然后炮声停了。
安静下来的山头上尘土弥漫,空气里全是硝烟和泥土味。王长贵从掩体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山脚下的视野一览无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