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学校,刚进教室,我就看到同学们手里拿着学籍表,我看你的,你看我的,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前排的李丹丹转过身子,把头凑过来,问道,“你的表带来了吗?”
“带了,”我说。
“我看看。”
我慢吞吞从书包里掏出来,李丹丹一把抓过去,看了看,大惊小怪地喊到,“哎呦,你妈妈都四十九岁了,你爸爸五十岁了!”
李丹丹这样一喊,同学们都好奇地向我看来。
我的脸顿时红了。
“你爸妈怎么这么大年龄了?那不成了老爷爷老奶奶了?”李丹丹继续大惊小怪的喊,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偷偷瞥了一眼同桌聂伟的表格,他爸妈都才三十多岁,李丹丹的爸妈也才三十多岁。
“你妈妈这是在哪上班?这两个字是什么字?”李丹丹指着“家属”两个字问我。
我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这时聂伟问我,“蒲小英,我的橡皮呢?快还给我。”
我的脸更红了,支吾半天说,“嗯,我,我忘家里了……”
“你不会给我弄丢了吧?”聂伟瞪大眼睛,问道。
“没有!真的在我家里,我,我明天就拿来还给你。”我说完,心里却一阵绝望,明天我拿什么还他橡皮。
聂伟的爸爸在经委上班,妈妈在银行上班,家里只有三个孩子,聂伟是老三,不像我们家里六个孩子,我娘还不上班。他们的家庭条件比我们强多了。
李丹丹爸妈是大城市来的知青,李丹丹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洋气,她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脊背笔直,头总是高高的昂着,扎了一个神气的马尾辫,一开口就像百灵鸟,脸上神情也很丰富,不像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孩子,缩着脖子,佝偻着背,看人不敢直视,说话嘴里就像含了一口馒头。
李丹丹在我们这些孩子里面,就是鹤立鸡群,上学第一天老师就注意到她了,让她当了班长。
我比县城的孩子又差了一截,说着土话,从小就在庄稼地里风吹日晒,脸皮上像蒙了一块灰色的塑料布,身上穿的是姐姐穿旧了的衣服,我父母年龄足可以给同学当爷爷奶奶,我的自卑可想而知。
上学三天,我觉得比三年还难熬。我一方面得防着不被老师挑出毛病,一方面得时刻小心不被同学嘲笑。
我的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了,上课也无法集中精神听讲,老师讲得我也听不懂。因为听不懂就更担心被老师批评,被同学嘲笑。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我排着队跟着队伍出了校门,在排队的时候,因为动作慢,被后面的同学推搡了几次,心情更加不爽,看到同学嫌弃的样子,眼泪都要出来了。出了校门,我忽的想起,我娘嘱咐我让我跟着五姐一起回家。但是已经跟着队伍走了,我不敢擅自离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反正我记得我家就在东边。
我们的队伍离学校越来越远,队伍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同学们都陆续回家了,包括那个推搡我的同学。最后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同学,女同学走到一个岔路口,也要拐弯回家了,她笑着冲我摆摆手,然后就转身不见了。
我的家就在东边,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当我走过这条路上最后几间房屋,已然到了一片荒草地。
不远处则是绵延的山脉,我站在没膝的荒草里,风吹过来,草晃动不止,我也感觉摇摆不定。
周围空茫茫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正午的阳光照在这片荒野上。
我想起我娘给我讲过毛猴子就住在山里,眼前的大山就显得格外吓人。
我想拔腿往回跑,可是,我记得我家就在东边。
为什么我的家不见了呢?
我再也忍受不了内心巨大的恐慌,哇哇大哭起来,但是此处没有人家,我哭又有什么用,更加凸现天地的寂廖,更加增添内心的恐惧。
当我哭得快把心肝肺吐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骑着自行车从远处的小路上晃晃悠悠的来了。
他听见哭声,蹬着车子朝我而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不回家?”中年男子问我。
“我,我找不到家……”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你别哭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嗯,我家在,在县委。”我努力想了想说。
男人把我抱到自行车后座上,然后骑着车,带着我走上一条弯曲的小路,然后又上了一条大马路,直至来到一个三层楼的办公楼前。
“你家是这里吗?”男子问我。
我看着陌生的大楼,一脸的懵。
我那时候只听大人说什么县委县府,但我并没来过。
我摇摇头,说,“不是这里。”
男人着急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就这一个县委呀,没有第二个了?你家是在县委住吗?”
我也不知道了,我本来就傻乎乎的,现在脑子里更是一盆浆糊。
男人没有办法只好继续骑车,他带着我来到对面不远的一个宿舍区,停下车,拧开宿舍门口的水龙头,洗了一把脸,这时,宿舍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白白净净的,后面跟着一个漂亮的长辫子女人。
我因为找不到家了,又忍不住哭了一场,哭得脸也花了眼睛也朦胧了,只是看了一眼出来的一男一女,心里羡慕了一下他们的外表,鄙视了一下自己。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咦,六子,你怎么来了?”
我一惊,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女人,竟然是我二姐!
骑车带我找家的男人立马就开心了,连忙问,“你认识她?”
“这是我六妹。”
“太好了,她找不到家了,我问她家在哪,她说在县委,我带她去,她又说不是。”
“她就是个傻妮子,我家在县府大院里,怎么跑县委去了?”
“是你妹妹,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好心的男人把我交给二姐就骑车走了。
二姐打开水龙头,给我擦了一把脸,旁边的男人笑嘻嘻地看着我,说,“银英,这就是小六子?”
我讨厌别人叫我小六子,我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开心了,“银英,她长得随谁呀?和你不像啊,还挺厉害,她还瞪我。”
“你别惹她,她脾气可不小,我娘都让她气得够呛。”
二姐把我送回家,我以为我娘会抱着我哭一场。
我娘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去哪儿了?再不回来,准备让你爹去找你了。”
而五姐满脸的愧疚,我第一次见她在我面前这个样子,我觉得很诡异。
“我记得咱家在东边,我就一直朝东走,结果不是咱家,东边有山,还有那么大片的草。”我说。
“这事都怪你五姐,让她带着你,她忘了等你,自己跑回家了。”我娘说。
我觉得奇怪,明明是我没等五姐,怎么成了五姐没等我呢?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
只是这个想法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娘为什么要怪五姐,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多少年后,五姐提起这件事还觉得对不住我。
只是,我隐隐觉得那天很奇怪。
我丢了,全家人竟然都不着急,是他们完全信任那个年代的治安吗?
这件事发生不久,我娘带我去赶集,明明一开始我牵着我娘的衣襟,后来却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一个小孩,一米二多一点,被好多成年人挤来挤去,我心里一片恐慌,后来好不容易,追上我娘。
但是她看见我,好像并没有我那么惊慌。难道她没发现找不到我了,或者坚信我能找到她?
若干年后,有一天,我想起这两件事,头脑里竟冒出一个很可怕的猜测,不会那时候我娘根本就不想要我了吧?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认为没有这个孩子反而更好?我想我当时肯定是捕捉到了我娘内心的一些想法,也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想法,那就是,没有我,她会过得好一些。那时的我其实就是她的累赘。我不仅是她的累赘,也是全家的累赘。没有我,大姐也许就不会委身秦峰。
我小时候以为,大姐是爱秦峰的,他们两人互相爱慕。
直到成人,自己在婚姻里浸染了很多年,我才意识到,我大姐与秦峰之间充其量叫做好感下的交易。而这种婚姻只是表面看着热闹,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当局人知道。
其实,抛开秦峰是官二代这个身份,他也是一个苦命人。
秦峰是秦德利与前妻王荷花生的,王荷花是农村妇女,就像我娘一样,带着孩子在家务农,秦德利在外面工作,一个月半个月的回家一趟。
朱洁虽然生活在农村,但是远近有名的大美女,县招待所正好需要招聘年轻的女性,就选中了她。
她十六岁就到了县招待所当服务员,朱洁在招待所,几乎天天都接触县里的大人物甚至还有市里省里来人,会议接待住宿,具备了一定的职业修养,很快就在一班人里脱颖而出。
她也慢慢练就了一套识人术来,什么样的人要恭恭敬敬地招待,什么样的人需要高看一眼,什么样的人只需平等对待,什么样的人却只需用礼节,什么样的人却要轻视,让其感受到一个县委招待所工作人员的专业和优越感。
因为常年与有地位的人打交道,朱洁找对象高不成低不就,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她,条件差的,她看不上人家。
所以眼瞅着都二十五六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这时秦德利当上了县里的领导,隔三差五去招待所开会搞接待,随着与朱洁交往次数日益增多,感情也逐渐升温。
朱洁这些年接触了那么多的领导,看着他们说话办事,自然就比一般女人有见识,在男女关系上比一般女人看得开,没有什么太多的条条框框,又到了当嫁之年,有领导喜欢当然求之不得,她与秦德利两人就一拍即合,热鏊子遇上面糊,粘在一起了。
王荷花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心干着农活守着家,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丈夫有一天晚上突然回家,那就是比过年还开心的事。
每次的等待最长也就是一个来月,可是这一次她等得特别漫长,长到来了一次例假又来了一次例假,在来第三次例假的头一天,公社的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王荷花!王荷花!王荷花县里来信了!”
王荷花正在自家地里撅着屁股刨花生,觉得肚子一热,屁股上黏糊糊一片,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这是提前了。”
用手往裤子上一抹,果然是熟悉的血液的气息。
她心里不由得骂起村里的大喇叭。
好像是大喇叭让她这个月的例假提前了似的。
此时,太阳已经西移,一群灰色的麻雀从蓝色的天空下噗噗棱棱地斜飞过去,飞到远处的杨树林里。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村里今年种花生的,都忙着把花生从地里刨出来,因为如果不及时刨出来,花生会烂在地里。
别人家里都有男人在家,男人在前面刨,女人在后面捡拾。王荷花却只能一个人先刨一遍,再反过身捡一遍,最后再揽几遍。
一套工序下来,就把她累的腰酸背痛,地上都是泥,又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地上坐着休息。
她把镢头插在泥土里,直了直腰身,心里很是纳闷, 县里为什么会给她来信,她祖辈八辈子农民,娘家是邻村,家里的兄弟也都在家务农,除了丈夫秦德利 家里没有人在县里啊。
难不成是秦德利?秦德利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想到这一层,她差点一屁股坐在花生地里。
她也顾不上回家换衣服,抓了一把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蹭,装作是裤子上沾了黄泥土,遮住血迹,然后任由镢头花生还在地里,自己就跑去大队部。
拿到信,她却犯了难,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她央求村里会计给她念一念,这一念不要紧,她整个人腿一软,就坐在了血窝里。
信是秦德利寄来的,大体内容是,我们两人的结合是封建残留的产物,本来你我并不相识,没有感情基础,都是因为迫于父母的压力。现在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了,秦德利已经是领导干部不能带头给国家摸黑,他要率先打破旧观念,解放思想,为全县经济社会事业做表率做贡献。
鉴于王荷花也是受害者,特给予五十元的经济补偿。请王荷花务必于三日之内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届时会安排车辆接送。
隔天,王荷花今生第一次坐上了轿车,军绿色的吉普,轰鸣着,停在大队门口,村里的人被惊动了,大家以为来了大人物,把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
村里的书记亲自来到王荷花家,把她请了出来。
王荷花结婚那天,提着包袱步行去来的秦德利家。那时秦德利家徒四壁,连个小推车都用不起。
离婚这天,王荷花在村里人羡慕的目光下,爬上了小轿车的后座,车一轰鸣,吓得浑身一哆嗦,轿车开起来,身后扬起一溜的尘土,风风光光的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