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还好,去公社征兵体检站核对信息,查看体检资料,就顾不上环境的艰苦。可一到夜深人静,驻地的艰苦条件又充斥脑门,一个字:烦!
住的屋子年久失修,墙体缝隙、墙根边的小洞随处可见,夜里格外热闹。最扰人的就是耗子,成群的小耗子肆无忌惮,在屋顶木梁上窜来窜去,发出簌簌的跑动声,时而碰掉墙角的杂物,时而顺着墙根穿梭,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还有胆大的耗子直接穿过地面,打破深夜的寂静。
钮锋和黄司务长夜里常常被闹得睡不踏实,好几次借着煤油灯的光亮起身驱赶,转头没过多久,耗子又卷土重来,挑战他们的忍耐。
这天夜里,司务长揉着疲惫的眼睛,忍不住低声感慨:“指导员,这地方条件实在太苦了,夜里耗子不停折腾、根本不让人睡觉,能不能向公社领导汇报一下,换个好一点的住宿?”
钮峰抬眼望了望斑驳破旧的四壁,听着耳边细碎的鼠声,轻声说道:“司务长,你说的没错,地方条件确实艰苦。我们是带着任务来工作的,只能随遇而安。鲁北地区条件落后,老百姓过日子更不容易。比起常年扎根这里的基层干部,比起当地吃苦的乡亲们,我们这点难处也就不值一提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征兵体检站,做好最后一批兵源的目测工作。”他心里始终记着周处长的嘱托,越是环境艰苦,越要稳住心性、做好表率。
第二天,钮锋一早爬起来,尽管被耗子折腾大半夜,但是强打精神,揉了揉双眼,洗了把脸,便同黄司务长徒步来到柳常公社体检站,身姿挺拔地站在队列侧方,目光沉稳锐利,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每一位排队的应征青年。
多年的军旅生涯经验,让钮锋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无需刻意盘问,仅凭目测神态、体态、身形状态,他就能快速捕捉到细微问题,提前筛除身体条件、仪容体态不达标的应征人员,为后续正式体检省去多余的流程。
眼前的青年大多身姿端正、站姿端正,虽然内心紧张,也都稳稳站立。钮锋迈着沉稳的脚步,沿着队列逐一巡查,目光掠过应征青年的身形比例、站姿体态、精神面貌。当他看到有的青年身形魁梧硬朗,眉眼英气十足;有的青年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透着不服输的韧劲,看着这群满腔热血的年轻人,钮锋心里感到欣慰。
钮锋继续前行,走着走着,他悄然停下脚步,敏锐的视线锁定了队伍中一个应征者。
那是一个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小青年,眉眼稚嫩,脸庞青涩,眼里藏着对军营的无限向往。但同前后的同伴,身体明显偏矮一些。起初,钮锋看着他端正的站姿,并没过多留意,可短短几秒,他捕捉到了对方极不自然的小动作。发现这个小个子青年,双脚脚尖始终不自觉踮起,脚跟悬空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微微紧绷,有刻意向上拔高的行为。他做得极为隐蔽,动作幅度很小,还时不时故作放松地微调站姿,试图将踮脚的动作伪装成自然站立,生怕被巡查的工作人员发现端倪。可这细微又刻意的反常举动,根本逃不过钮锋久经考验的双眼。
钮锋没有立刻上前问话,只是静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果然,短短半分钟内,小青年始终保持着踮脚的姿态,双腿肌肉微微发力紧绷,身体因为刻意用力,会出现不易察觉的轻微晃动。每当双脚快要自然落地时,他都会下意识再次踮起脚尖,全程不敢让脚跟踏实地面,显然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拉高身高,蒙混过初步目测。
钮锋深知,征兵体检的每一项标准、每一道流程,都是为军营筛选出合格过硬的兵源。身高体态是参军入伍的基础硬性条件,这份严格,既是对部队战斗力负责,也是对每一名应征青年的负责。
钮锋缓步走到青年身边,声音平和开口:“小伙子,放平脚跟,正常站好吧,不然,你太累了。”
小青年猛地呆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迟疑片刻,才慢慢把踮起的脚尖落下。脚跟踏实地面的那一刻,身高差距一下子显现出来。他低下头,两手局促地攥在一起,不敢抬头面对钮锋。
“想当兵的心情我能理解,谁年轻的时候都向往军营”钮锋语气放得很缓:“但征兵标准摆在这儿,弄虚作假行不通。就算侥幸过了目测,后面正式体检仪器测量,一样会如实记录。到时候不仅错失机会,还留下不良记录,得不偿失。”
小青年喉结滚动,小声道出心里话:“首长,我的爷爷是志愿军战士,从小教育我精忠报国,所以,做梦都想穿上军装,就差一点身高,实在不甘心,才想出这个法子碰碰运气。”
看着小青年失落的表情,钮锋心里生出几分同情。他拍了拍小青年的肩膀:“你参军入伍的想法值得肯定,可参军靠的是实打实的条件。”
过了一会儿,钮锋在队伍中又发现了这位小青年:“不是让你回去吗,怎么又来排队。”
小青年带着哭腔:“首长,你就让我试试吧!”
周边的应征青年也纷纷替他求情,让钮锋举棋不定,因为他也打心里喜欢这个倔强的小青年,到了部队一定是个好兵!
这时,柳常公社武装部长在钮锋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让别人一看就是为这位小青年说情。他听完后,又看了小青年一眼,扭头去了体检室。
接下来的日子,钮峰在简陋的公社人武部陋室里,有条不紊对所有征兵体检复核、青年信息登记进行摸排,把每一项基础工作都做得细致扎实、滴水不漏。
所有体检复核工作全部收尾后,钮峰对照摸排名单开始家访。每到一户适龄青年家中,钮峰都主动进门落座,不嫌弃土屋狭小、院落杂乱。先和父母拉家常,询问家中收成、孩子日常表现,再细致讲解征兵优待政策,打消乡亲们顾虑。遇到有心参军却担心家里农活无人照料的青年,他耐心宽慰,宣讲优抚补助。
一天午后,秋风萧瑟,土路崎岖难行,钮峰和司务长徒步穿过坑洼的乡间土路,辗转半个多小时,来到柳常公社重点适龄青年王小虎家。
钮锋推开一道歪斜的柴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番让人心里发沉的景象,院子里十分普通清贫,没有一件值钱的家伙。院墙是参差不齐的土坯堆砌而成,多处已经坍塌缺口,摇摇欲坠,院墙上的泥土常年风吹日晒,大块、大块脱落,裸露着斑驳的黄土。院里没有青砖地面,全是泥泞硬土,坑坑洼洼,散落着枯枝烂叶、破旧杂物,杂乱不堪。
正屋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多处露着缝隙,屋檐歪斜下坠,门窗的木头早已腐朽发黑,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随风簌簌晃动。屋门口堆放着几件破旧的农具,锈迹斑斑,残缺不全。
钮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片破败萧条的院落,心底微微一沉。司务长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神色动容。风穿过破败的院墙缺口,呼呼吹过小院,更添几分清冷。
钮峰收敛心绪,压下心底的感慨,整理了一下军衣,放轻脚步,带着十足的真诚,朝着低矮的土坯正屋走去。他清楚,越是家境贫寒的孩子,越懂得吃苦担当,也更需要耐心引导、用心沟通,摸清这个青年的从军初心。
“首长,您来了,快请进屋!”
钮锋一惊:“原来是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