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锋回到自己宿舍,屋内静悄悄的,争执涌上来的火气渐渐消去,剩下的是沉甸甸的思索。入校前,他和搭档关系处理十分融洽,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突然醒悟,战友能从五洲四海走到一起,就是一种缘分。这场争论输赢没有意义,连队是一个整体,军政主官若是各执已见、各行其是,受损的不是个人,是整个连队和战士成长。两人就算理念不同,两条铁轨暂时无法合拢,自己也不能凭着一腔意气,跟连长僵持对立,想到这里,他有些懊悔。
张连长扎根基层连队多年,带兵经验自有可取之处,而自己带着军校学到的带兵理论来到连队,如何运用到实践中去?这还是一个新课题。哎!怪自己一时冲动,往后行事,应当收敛锋芒,遇事多换位思考,尊重连长多年积累的管理经验,找合适时机慢慢沟通磨合。求同存异,互相补台,把连队带好,前路漫漫,共事磨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张连长憋着一肚子火气,板着一张脸,踱步回到家属院宿舍。
刚进门,妻子见他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愠怒,连忙放下手里的家务,问道:“怎么了?这脸这么难看,又跟谁置气了?还是连里出啥事了?”
“老娘们,你烦不烦,少管闲事,一边呆去!”张连长把气撒在妻子身上。
“看你这张耷拉的驴脸,不知好人心。”妻子转过头,继续缝补衣服。
张连长叹了一口长气,“嗨”!带出无奈和憋屈的情绪,坐到椅子上。闷了半晌,才把一肚子感慨说了出来:“别提了,真不让人消停。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爱怄脾气、固执己见的老指导员,因为他资格老,又是俺的老排长,所以,事事处处我都让着他。好有一比,媳妇见婆婆哪敢多嘴。本以为这次上级一定会派一个农村出身,脾气相投的指导员来,两个人在一个锅里勺饭,工作顺顺利利、配合默契。”
说到这里,他语气带出无奈:“谁知道,新来的这个钮锋,是个正儿八经军校毕业生。满脑子都是书本理论,条条框框一大堆,年轻气盛认死理,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呀!”
妻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张连长继续发牢骚,语气里不服气:“我在汽车连带兵这么多年,靠的都是实打实的基层经验,怎么管人、怎么带兵、我心里门儿清。可他倒好,今天因处理战士打架问题,硬生生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一点台阶都不留!老的不好处,新的太教条。这汽车连是技术连队,不是野战连队,哪能全照搬书本上那一套!”
一连串长话,道出他心中的别扭与对新任搭档的隔阂,也预示着他和年轻指导员钮锋的磨合之路,注定充满摩擦与碰撞。
妻子听到这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倒了一杯子水递给丈夫:“老张!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个臭脾气,别动不动就跟人对着干,你吃亏还少吗。八年了,你还是个连长,同你一起入伍的老乡王主仼,人家可成了副团级主任了。”
张连长从鼻腔里叹气:“嗨!我早跟他说过,派一个农村出身的指导员,能尿到一壶里。可他到好,偏偏给我派了个学生兵。”
“老张,我可听家属们议论,这个钮锋有来头,他父亲好像是师里的什么干部。你别有事没事跟人家对着干,吃亏的是你。”
“我管他什么人,后台有多硬,偏不信这个邪,我和他训练场上比比看。”张连长一脸的不服气,暗自要给新来的指导员一点颜色瞧瞧。
“倔老头子,不跟你说了。”妻子无奈地又开始缝补起来。
家属宿舍里,张连长一番牢骚过后,心中的闷气还是没有消散。
白天会议室的争执历历在目,年轻的钮锋凭着一身军校理论,句句反驳他的带兵经验,让他这个扎根汽车连多年的老主官,在全连班、排长面前丢了面子。
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脑海里反复出现钮锋的影子,这个典型纸上谈兵的学生兵,根本不懂汽车连的门道,一定不懂汽车的驾驶、维修、保障等实际操作。他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自己在汽车连十几年了,对连队每一台车辆、训练难点了如指掌。可新来的指导员初来乍到,不接地气,不遵循老经验,而是用书本教条改造连队的老规矩。想来想去,突然心生一计,打算拿出自己看家本领,组织一场汽车驾驶员大比武,让钮锋开开眼界,也好挫挫对手的锐气。
接下来,张连长组织了全连汽车专业集训,他故意安排高强度、高难度的实习操作科目,设置各类突发车辆故障、复杂场地驾驶考核,并让这位代理指导员当裁判,进行点评。张连长的意图十分明确,要让全连官兵看一看,这个满口理论、爱讲大道理的军校高材生,离开书本和教室,站在汽车训练场上,到底有几斤几两。他猜到,钮锋根本不懂得这些技术,必将漏洞百出。到那时他就会明白在汽车连积累的经验远比书本知识管用,实际操作胜过空谈。
钮锋一听,就知道张连长故意给他出难题,点到了他的死穴。他深知,汽车连的任务是车辆驾驶、故障排除、野战保障,这些实打实的技术活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课堂上学不来的真本事。钮锋虽学过两个月的驾驶技术,但从未系统学过汽车专业知识和技术,在真人面前,自己那有评判的资格,怎么能当好这个裁判,进行精准点评,这些知识可是自己的短板和软肋,见招拆招了。
一开始,训练场静的出奇,张连长面色沉冷,心中已然敲定了这场针对钮锋的“训练场较量”。
突然间,轰鸣的发动机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杨。
驾驶员大比武开始了。
汽车连比武,拼的是手艺、稳劲、经验和战场保障能力。不同于野战部队的格斗、体能比拼,场地上,一台台军车整齐列阵,驾驶员神情专注,比武科目连贯展开:限宽门高速穿行、单边桥精准落轮、S弯道无痕过障、弹坑路平稳驾驶、无光闭灯倒车、无千斤顶换胎、野战故障排查……
在张连长眼里,汽车兵就是靠手上功夫说话。他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一个个动作熟练,驾驶得当,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战场上车子能开得动、故障修得好,就是好样的。”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明显的底气,也带着对新任副指导员那套“书本理论”的不服气。
一旁的钮锋,静静站在观摩,尤其是他看到一班曹班长驾驶大解放过单边桥时,右侧的轮子始终行驶在十分狭窄的木头上,平稳地安全渡过桥面,那技术真叫绝。自己打心眼里佩服司机们的驾驶技能。他承认,连队老兵驾驶技术过硬、操作娴熟、经验丰富,许多实战处置技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但同时,他也看出了问题。不少驾驶员比武中只顾“快、猛、熟练”,却忽略了规范行车细节,自己虽然是外行,在军校学了两个月的驾驶,对如何驾驶车辆有初步认识。发现连里司机普遍存在上车不整军姿、起步不报告、操作随意、个别战士心态浮躁、比武过程作风松散、只求成绩、不讲作风。技术可以打满分,但作风要扣分。
几轮科目下来,张连长连连点头:“行!这帮兵,手头上没问题,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运输任务!”
钮锋却轻声开口:“连长,战士们的技术过硬值得肯定,但比武不能只比技术,同时要比纪律、比素养、比谁的战斗作风过程。我发现不少战士重技能、轻养成,短时间看不出问题,长期下去、早晚要出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张连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刚压下去的火,又顶了上来。
他转头看向钮锋,语气带着怒气:“我的代理指导员!咱们汽车连可是技术兵种!不是立定稍息的连队!兵是用来开车的,不是用来摆样子看的,能打仗、能保障,就是好兵!”张连长故意把代理两字说得很重,似乎提醒钮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能不能转正还是个未知数?
钮锋听后,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继续发表自己的高论:“我承认技术是底气,可纪律是底线啊。技术再好,关键时刻也容易掉链子。在我看来驾驶员比武,既要比技术又要比作风,这才是人民军队区别于其它军队的本质差别!”
张连长“哼”了一声,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本来这是一场正常的比武,却成了两位主官又一次无声激烈的理念碰撞,争斗又一次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