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在二十来米的距离上互扔手榴弹。美制MK2和志愿军的木柄手榴弹在空中交错飞过,爆炸声一个接一个,弹坑周围的土一层层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陈德厚投出一枚手榴弹,正要缩回弹坑,一片弹片从侧面飞过来,划过他左边胳膊。棉衣袖子裂开,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露出的棉花。
他闷哼了一声,换右手从地上捞起另一枚手榴弹,拧盖,拉环,投。
右臂投的力道不如左臂,手榴弹落点近了些,但还是落在敌群里了。炸了。
血顺着他左臂流到手背上,滴在碎石上。他没管。
李文秀在弹坑之间来回移动,把手榴弹一枚一枚往投弹手手里送。他跑过一段没有遮挡的空地时,一片弹片从前面飞过来,把他棉衣后背撕开一道口子。他踉跄了一下,没倒,摸了摸后背——肉没破,只是棉衣完了。
“指导员!”刘福喊。
“没事!”李文秀把手里两枚手榴弹递给刘福,“投!”
刘福接过来。第一枚投出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落点偏了。第二枚稳了些,炸在一个美军刚趴下的位置。
对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弹坑周围的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硝烟混着尘土把空气搞得灰蒙蒙的。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清点了一下——手榴弹不到二十枚了。他数了数还能投弹的人,十五个。有的受了伤,有的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但都还能动。
“连长。”他对步话机说,“手榴弹快没了。敌人还在上。”
步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宝山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慢了半拍:“全部投出去。投完后,上刺刀。”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让机炮排把最后的迫击炮弹也打出去。”
王长贵放下步话机,靠在弹坑壁上闭了一秒钟的眼。
然后他站起来,对全排喊:“所有手榴弹,全部投出去!投完上刺刀!”
他带头把最后一枚手榴弹投了出去。木柄脱手的瞬间,他伸手拔出刺刀,卡在步枪卡笋上,咔嗒一声锁死。
十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十几枚手榴弹飞向坡下。
爆炸连成一片,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密集。烟柱一个接一个升起来,在黄昏的逆光里连成了一堵墙。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迫击炮的闷响。五发炮弹从阵地后方飞过去,落在美军后续梯队里。炮弹的爆炸比手榴弹大得多,蘑菇状的烟尘腾起来,地面都在震。
美军撑不住了。
先是最前面的几个人转了身,弓着腰往回跑。然后像传染了一样,整条散兵线开始往后退。有人跑,有人爬,有人抱着头滚下坡去。
王长贵趴在弹坑边上,看着他们退。
枪刺上的光在黄昏里闪了一下。没用上。
刘福爬到他旁边,满脸的土,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嘴白牙:“班长,他们退了?”
王长贵又看了几秒,确认美军退下了山腰。“退了。”
他把步枪上的刺刀拆下来,插回刀鞘。
“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对刘福说,“看看阵地前面有没有没炸的手榴弹,不管是咱们的还是美国的,能捡就捡。”
刘福应了一声,爬出弹坑往前面去了。
王长贵靠回弹坑里,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捏了几下,抖慢慢停了。
十八点十五分。美军退远了。
枪声停了。炮声也停了。山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呻吟。
陈德厚坐在弹坑里,左臂上缠着一条破布,布上全是血。卫生员小马蹲在他旁边,重新给他包扎。
“疼不?”小马问。
“皮外伤。”陈德厚把右手举起来活动了两下,“不影响投弹。”
刘福回来了,怀里抱着几枚手榴弹,有两枚是美制的MK2,还有一枚是自己人的,拉环还完好。
“就找到这些。”他把手榴弹放下来,然后靠在弹坑壁上。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停不下来。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按了半天也没用。
王长贵看见了。
他把自己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喝口水,缓一缓。”
刘福接过水壶,拧盖子的时候手抖得拧了三次才拧开。他喝了一口,凉水进了肚子,打了个寒噤。
“手怎么了?”他问王长贵。
“投多了。”王长贵说,“肌肉痉挛。歇一会儿就好。”
王长贵对步话机说:“连长,美军退了。一排清点完毕:阵亡两人,重伤两人,轻伤两人。弹药:手榴弹三枚,步枪弹每人不到十发,轻机枪弹全排不到一百发。一排还能打,但弹药必须今晚补。”
杨宝山回话:“团部已经安排后山运输。天黑后弹药就上来。你们辛苦了,轮流休息,准备夜哨。”
王长贵把步话机关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十月初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阵地上看不清人脸了,只能看到烟火未散的灰色轮廓。
远处山脚下,美军的阵地上也没了动静。他们在黑暗里休息,或者在等天亮。
“老陈,你睡会儿。”王长贵说。
陈德厚摇了摇头:“排长,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手榴弹在天上飞。”
王长贵没接话。他靠在弹坑壁上,把那枚捡回来的手榴弹放回弹药箱里。拉环还在,他没动它。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硝烟的苦味和血的铁锈味。弹坑里的土被炸松了,踩上去软得像翻过的庄稼地。
刘福在旁边已经睡着了。步枪搁在腿上,右手还攥着枪托,虎口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干了,结了层黑色的壳。他的脸上全是土,只有鼻尖和眉毛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来,盖在刘福脸上挡风。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还会有新的冲锋。
但今夜,活着的人,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