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趴在弹坑边缘,把半排子弹从弹夹里抠出来,数了数,七发。他把子弹攥在手里,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坡下面全是人。
美军的散兵线不是线了,是一片。前面的在跃进,后面的在匍匐,有几个缩在石头后头往上打枪。弹头嗖嗖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工事后沿的碎石上,崩起一串火星子。
“班长!”刘福在左边那个弹坑里喊。
王长贵扭头看过去。刘福把步枪举起来晃了晃,枪机是打开的,弹仓空了。
“没子弹了!”
王长贵把手里七发子弹往他那边扔过去。子弹在土地上滚了两下,刘福伸手捞住,手指头上全是泥。
“省着打,一颗换一个。”
刘福往弹仓里压子弹,手在抖。不是怕,是冷,十月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汗湿的棉衣贴在背上,跟糊了层浆糊一样。他压好子弹,探头瞄准一个正往上爬的美军,扣了扳机。那人翻了个身,滚下去两米远,不动了。
右边陈德厚的轻机枪突然停了。
不是故意停的。王长贵听见枪机空转的声音,那是弹链拉完了。陈德厚把机枪往旁边一推,从地上捞起一支步枪,拉枪栓,里面就三发子弹。
“连长!一排弹药快光了!”王长贵对着步话机喊,“敌人冲到四十米了!”
步话机里杂音很大,夹着远处爆炸的闷响。杨宝山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手榴弹!用手榴弹!全部投!”
王长贵把步话机塞回胸前的口袋里,撑起半个身子朝两边吼:“手榴弹准备!”
这句话顺着阵地传出去,一个坑传一个坑,跟接力一样。
刘福把步枪靠在弹坑壁上,低头翻自己的挎包。里面就三枚手榴弹,木柄上的漆都磨秃了。他把三枚并排摆在面前,拧开第一枚的后盖,拉环露出来,铁丝圈在黄昏的光里亮了一下。
陈德厚从旁边几个弹坑来回跑了两趟,抱回来一堆手榴弹。有的是从弹药箱里翻出来的,有的是从牺牲的战友身边摸过来的。他蹲下来数了数,二十三枚。
“每人投两枚,投完退后,后面的人再上。”陈德厚对身边几个战士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手榴弹两枚一组分好,码在弹坑边缘。
王长贵清点了全排的手榴弹:不到六十枚。
他对步话机说:“一排手榴弹不到六十枚。外面至少还有两百人往上冲。”
杨宝山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王长贵能听到步话机里的呼吸声。
“够了。”杨宝山说,“六十枚手榴弹,炸他两百人。我让二排送点过来,你们先顶住。”
步话机刚挂断,交通壕那边有人猫着腰跑过来。王长贵抬头一看,是李文秀。指导员怀里抱着十枚手榴弹,棉衣前襟全是土,左边膝盖的裤子破了个洞。
“连长说了,手榴弹投准。”李文秀把十枚手榴弹放在弹坑边,喘了口气,“不要慌,听口令齐射。”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指导员,你回去。这里前沿。”
李文秀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的血口子又渗出血来:“这里哪里不危险?我就在这儿,帮你们拧盖子。”
他说着就蹲下来,从那堆手榴弹里拿起一枚,拧后盖。他的手比刘福稳。
坡下面美军还在往上涌。最前面的已经推进到三十五米左右了,有人开始往上投东西。美制的MK2手榴弹个头小,铁疙瘩一样,从坡下面甩上来。但距离不够,大多数落在阵地前面十来米的空地上,炸出一个个土坑,弹片嗖嗖乱飞。
王长贵看了看前沿的六个人,第一组。他们都蹲在弹坑里,手里攥着拧好盖子的手榴弹,拉环挂在指头上。
“第一组!”王长贵吸了口气,“准备——投!”
六个人同时站起来。
半个身子露出弹坑,手臂后摆,腰带着肩往前送力。六枚木柄手榴弹脱手飞出去,在黄昏的天空里划出六道弧线,往坡下面砸。
王长贵喊完口令就趴下了。
一秒。两秒。三秒半。
炸了。
六声爆炸几乎连在一起,烟尘从三十多米外腾起来,灰黄色的土柱里夹着碎石和别的东西。惨叫声从烟里传出来,不止一个人在叫。
美军的冲锋队形被炸开了几个缺口。前排有人扑倒,后排也跟着卧下了,趴在地上不敢动。但再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军官在后面喊话,声音被爆炸盖住了大半。
“第二组!投!”
第二批手榴弹飞出去,落点比第一批远五六米,正好砸在后续梯队里。又是一连串爆炸,又是一片烟尘。
“打得好!”王长贵喊,“第一组,再来!投!”
第三轮。六枚手榴弹带着破风声飞下去。
三轮齐射打完,坡下面安静了几秒钟。美军被压制在五十米开外,趴在地上抱着头。有几个往回爬,有几个缩在石头后面不动了。
但王长贵没松气。他趴在弹坑边往右边看了一眼——右侧山脊那边,有人在动。
步话机突然响了。
“一排长!”是二排长刘铁柱的声音,急得冒烟,“我这边手榴弹打光了!敌人从侧翼摸上来了!三十米不到了!”
王长贵扭头看右边的山脊线,果然有几个身影在岩石后面跳着往前走。美军的迷彩和岩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
他对步话机说:“连长,二排告急!我能不能分人过去?”
杨宝山回得快:“一排抽五个人,带十枚手榴弹,增援二排。王长贵,你亲自去!”
王长贵把步话机往口袋里一塞,对陈德厚说:“老陈,你指挥一排。我带人去二排。”
陈德厚点头,没废话。他左臂往弹坑边上一撑,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前面的情况。
王长贵拍了刘福一下:“跟我走。”
他点了另外三个人,每人腰里别两枚手榴弹。五个人猫着腰钻进交通壕,沿着壕沟往右侧跑。交通壕挖得浅,最矮的地方只到腰,得把头低到膝盖以下才不会被打中。弹头在头顶上乱飞,有一发打在壕壁上,土渣子溅了刘福一脸。
跑了不到三十米,到了二排阵地。
刘铁柱正趴在一个半塌的掩体后面,用步枪往侧翼打。他的步枪每打一发就停三四秒——子弹不多了,在省着用。旁边两个战士也在打枪,但火力压不住。
美军的影子在右边二十多米外的岩石后面闪动,有人在往前拱。
王长贵趴到刘铁柱旁边:“铁柱,我带手榴弹来了。”
刘铁柱头也没回:“快投!再不投他们就上来了!”
王长贵对身后的四个人喊了一声:“投!”
五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去。落在侧翼那几块岩石中间。爆炸把碎石崩得满天飞,有个美军从岩石后面被掀出来,摔在坡上滚了几圈。
刘铁柱立刻带着人探出身子开枪。剩下几个美军被弹片炸蒙了,转身就往回退。
“再给我两枚。”刘铁柱回头说。
王长贵把自己腰里最后两枚递给他。刘铁柱拧盖子的动作很利索,站起来一前一后投了出去。两声闷响过后,侧翼安静了。
“够了。”刘铁柱靠回掩体后面,嘴唇发白,“他们退了。你回去吧,正面还得顶。”
王长贵点点头,带着刘福他们沿交通壕往回跑。
回到一排阵地的时候,正面的美军又冲上来了。
这回比刚才更近。最前面的美军已经到了二十五米不到的地方。这个距离,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清。有个大块头美军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在往手里的MK2上拉保险环。
刘福看见了。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头。
那枚手榴弹从石头后面飞出来,划了个低弧线,落在弹坑边上。
刘福伸手就去捞。
手指刚碰到铁壳子,他整个人就把它甩出去了。手榴弹在空中飞了不到三米就炸了。弹片打在弹坑外壁上,溅了他一头土。
“别捡!”王长贵吼他,“会炸在手里!卧倒!”
又一枚MK2从前面飞过来,这回落在刘福右边一步远的地方。他来不及捡,脸朝下扑倒。爆炸掀起的土把他后背盖了一层,耳朵里嗡嗡响。
王长贵从弹坑里探出半个身子,投出一枚手榴弹。木柄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前面十五米左右的地方。三个美军正从那里往上爬,爆炸把他们掀翻了,一个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另外两个滚下坡去了。
“投完就趴下!”王长贵喊,“别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