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点四十分。
李大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过来,带着喘:“报告!一号机枪还剩不到一百发!”
张德厚骂了一声,回:“暂停射击!等敌人更近再打!留着最后关头用!”
重机枪的声音突然断了。
正面阵地上一瞬间变得空旷了,只剩轻机枪和步枪在响。美军的冲锋速度明显加快了,他们发现火力减弱,开始从趴着的位置起身往前跑。
王长贵大喊:“步枪,全部开火!自由射击!”
全排的步枪响成了一片。弹坑里,一个一个战士探出头,瞄准,射击,拉枪栓,再瞄准。射击声不像机枪那样连成片,而是“砰、砰、砰”地此起彼伏,但密集程度不输机枪。
刘福瞄准一个正在换弹匣的美军士兵——那人半蹲着,低头往枪里塞弹匣。刘福扣动扳机,那人栽了下去。他拉枪栓,弹壳弹飞,再瞄下一个。
陈德厚的轻机枪也停了。弹匣全空了,他把机枪往旁边一扔,捡起身边一杆步枪,半跪着继续射击。
美军被压在距阵地三十米左右的地方,趴在地上不敢动。但人太多了,后面还在往前涌,有人开始往侧翼绕。
王长贵看见了。左侧翼,有十几个美军士兵沿着一条浅沟往上爬,那个方向没有轻机枪覆盖。
“刘福!跟我来!”
王长贵跳出弹坑,弯着腰跑了五六米,跳进侧翼的另一个弹坑里。刘福紧跟着跳进来。两个人趴在弹坑沿上,枪口对准那条浅沟。
第一个美军士兵的头盔从沟沿上露出来,王长贵一枪打过去,那人的头盔飞了。第二个、第三个缩回去了。
“盯着这儿。”王长贵说,“不能让他们绕过来。”
刘福“嗯”了一声,眼睛死盯着那条浅沟。
正面,美军发现志愿军火力越来越弱,趴着的人开始起身了。先是几个,然后越来越多,整条散兵线又动起来了。
二十米。
他们冲到距阵地二十米的地方了。
王长贵看见了,他转过身来,朝后面的弹坑大喊:“手榴弹!全部投!”
一排阵地上,十几个战士同时拧开手榴弹盖子,拉弦,投出。
手榴弹在空中飞了一两秒,落在二十米外的散兵线中间。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把整个正面坡炸成了一片烟尘。碎石、泥土、铁片四散飞溅。烟尘里传来一片惨叫和号哭。
“第二轮!投!”王长贵又喊。
又一批手榴弹飞出去。这次更近,有的直接落在美军脚前。
陈德厚连续投了三枚,每投一枚就缩回弹坑底,等爆炸过去再探出来投下一枚。
爆炸声还没停,美军的冲锋线崩了。前排的人开始往回跑,先是三五个,然后十几个,然后整条线都在往山下退。
后排的也不冲了,掉头就走。
重机枪适时地响了。李大山把最后那几十发子弹打在撤退的人群里,又撂倒了十几个。然后枪声停了,弹链拉空了。
整个阵地安静下来。
炮也不响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在远处变小。美军退到了山脚下,消失在视线之外。
王长贵靠在弹坑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胳膊因为投手榴弹,从肩膀到手腕都在颤抖,抬不起来。
刘福趴在他旁边,脸贴着地面,也在喘。过了好一会儿,他扭过头来问:“打退了?”
王长贵撑着身子探头看了一眼山下,缩回来:“退了。”
他顿了顿:“快,检查弹药。看看还剩什么。”
刘福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弹盒。空的。又摸枪里——弹仓里还有两发。
其他弹坑里传来清点的声音。
“轻机枪弹还剩大半个弹匣。”
“步枪弹十三发。”
“我这边九发。”
“手榴弹没了。”
“我还有一枚。”
王长贵拿起步话机:“连长,一排报告。美军冲锋打退了。弹药快光了,轻机枪弹不足一百发,步枪弹每人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基本打完了。敌人再来一次……"
他没把话说完。
杨宝山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天快黑了,他们今天可能不会再冲了。我跟团部联系,天黑以后送弹药上来。你们就地防守,注意警戒。”
“明白。”王长贵关掉步话机。
他靠回弹坑壁上,对刘福说:“天黑就好了。今晚弹药送上来,明天还能打。”
太阳已经贴着西边的山脊了,整个天德山被染成暗红色。阵地上到处是弹壳,铜色的、灰色的,踩上去嘎吱响。手榴弹的拉环散落在各处,烧焦的枪管丢在泥地里还在冒热气。
陈德厚从弹坑里爬出来,把那挺轻机枪捡回去,用一块破布擦枪管。枪管已经发蓝了,但他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擦。
“老陈,今天打得好。”王长贵说。
陈德厚头也没抬:“排长,明天还能打。”
刘福靠着弹坑边上坐着,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饼干被汗浸透了,软塌塌的。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长贵:“班长,吃。”
王长贵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嗓子干得跟着了火一样,咽不下去。刘福把水壶递过来,他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远处山脚下,美军那边亮起了灯。卡车的引擎声从风里传过来,嗡嗡地响。
灯光在山脚下移动,一串一串的。
他们在运尸体。
王长贵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他把水壶放在刘福旁边,发现刘福靠着弹坑壁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步枪,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他的脸上全是土,两道白印子从眼角拉到腮帮子——那是烟熏出来的。
王长贵没有叫醒他。
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弹坑里的空弹壳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天德山的第一个白天,结束了。
但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