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了不到三分钟,王长贵就从弹坑里爬出来。
他蹲在坑沿上往山下看,美军坦克退到八百米外,炮管还冒着热气,但已经不再开火。坦克后面,步兵正在重新集结,黑点一个接一个从山脚的死角里冒出来,越聚越多。
“他奶奶的,又要上人了。”王长贵嘟囔一句,跳回弹坑。
“一班长!”他朝左边喊,“把你那挺轻机枪搬到前面那个弹坑去!对,就那个,跟二班的形成交叉!快点!”
陈德厚扛着轻机枪跑过来,半蹲着钻进钱眼的弹坑。弹坑不大,是上午炮弹炸出来的,边缘的泥土还松着,他用枪托把前面的土夯实了几下,架好机枪,试了试射界。
“好,左边那条沟到右边那块石头,全能扫到。”陈德厚对身后的副射手说,“弹匣还剩几个?”
“四个满的,一个半满。”
“够了。”陈德厚把枪管擦了一遍,对副射手交代,“等会儿我打,你压弹。子弹不多,点射,三发一组,打中了再换目标。别浪费。”
副射手点头,把备用弹匣摆在手边顺手的位置。
刘福蹲在王长贵旁边,把步枪弹仓压满,五发。王长贵走过来,从挎包里摸出一盒步枪弹递给他:“揣着,省着打。一枪一个。”
刘福接过弹盒,塞进胸前口袋。弹盒硌着肋骨,他没在意。
后面机炮排阵地上,张德厚正趴在重机枪旁边数弹链。两挺重机枪,原来四挺,上午炸毁两挺,现在就剩这两挺撑着。他把弹链一节一节捋过去,嘴里默数。
“一号枪,四百一十二发。二号枪,三百八十七发。”张德厚对旁边的李大山说,“省着打,别一上来就扫,短点射,三到五发一组。”
李大山趴在一号机枪后面,把枪机拉了一下又推回去,确认供弹顺畅。他的位置在左侧高处,射界开阔,整个正面坡都在火力覆盖范围内。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沙子一样的颗粒感:“各排注意,敌人下一波冲锋可能是今天最大的。机枪听我统一口令,不许提前开火。放近了打,五十米再打。听清了没有?”
“一排收到。”王长贵回。
“二排收到。”
“机炮排收到。”张德厚回。
杨宝山停了一下,又说:“今天就这一波了。打完这波,天就黑了。顶住。”
步话机啪地关了。
李文秀从后面的坑道口钻出来,猫着腰在各阵地之间跑。他到了一排阵地,蹲下来对几个战士说:“同志们,快黑天了。天黑就是咱们的天下,敌人看不见,炮也打不准。挺过这一波,今晚弹药就能送上来。”
一个新兵问:“指导员,他们还要来多少人?”
李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多少打多少。你把子弹打准了就行。”
说完他又猫腰跑向二排方向去了。
十六点三十分。
炮声又起来了。这次不长,十来分钟就停了。王长贵趴在弹坑边缘,抹掉脸上的土,往山下看。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山坡下面,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上涌。不是三五十个,是几百个。他们排成散兵线,一排接一排,中间隔着十几米的间距,但人数太多,整个正面坡上全是移动的人影。
“娘的。”王长贵骂了一句。
刘福也看见了,他的手攥着步枪前护木,指节发僵。王长贵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稳住。听口令。”
二百米。
美军的散兵线在往上爬,有的弯着腰跑,有的半蹲着快走。后面坦克的炮在打,炮弹从头顶呼啸过去,砸在阵地后方炸开。
一百五十米。
王长贵能看见美军的头盔了,圆圆的,在夕阳下反着暗光。他们端着枪,有的还在射击,子弹打在弹坑边上,崩起碎土。
一百米。
刘福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王长贵按住他的胳膊:“再等等。”
八十米。能看见他们的脸了。
六十米。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的声音炸出来:“各排——打!”
王长贵猛地松开手,大喊:“打!”
两翼重机枪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是“哒哒哒”,是连成片的撕裂声,两挺重机枪从左右两侧同时开火,子弹形成交叉火力,正好兜住正面坡上的散兵线。
李大山趴在一号机枪后面,肩膀紧顶枪托,拇指扣住扳机,一点一松,一点一松。每扣一次,三到五发子弹飞出去,曳光弹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红线。
他的视线里,美军散兵线第一排的人在倒。一个、两个、五个,倒下去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有的侧着身子旋了一下才倒。
“偏左!偏左!”张德厚在后面喊,“打那个挥手的!军官!”
李大山修正了一点方向,短点射,三发。那个挥手的人抖了一下,手臂垂下去,慢慢蹲倒在地上。
右侧二号机枪,王铁山亲自操枪。他的阵地位置更低一些,但角度刁钻,正好能封住右侧那条浅洼地。美军有一部分人顺着洼地往上跑,以为能躲开火力,一头扎进了王铁山的射界里。
枪管在颤抖,子弹壳哗哗地弹出来,堆在射手旁边。
赵小毛趴在李大山旁边,眼睛死盯着枪管根部。连续射击了大约两百发,枪管开始变色,从灰黑变成暗红。
“换管!”赵小毛喊了一声。
李大山松开扳机,赵小毛戴着石棉手套,拧枪管的锁扣。烫得很,手套都冒烟了,他咬着牙拧下来,滚烫的枪管“嗤”地丢在旁边的湿土上,冒起一股白气。备用枪管装上,赵小毛拍了一下李大山的后背:“好了!”
李大山重新搂住枪,继续开火。
正面坡上,美军的冲锋队形被割裂了。重机枪的交叉火力把主要的冲击路线封死,散兵线被拦腰切断,前面的倒了一片,后面的趴下了。
但人太多。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观察,发现重机枪火力虽然猛,但射界毕竟有限。有些美军士兵从火力间隙里钻过来了,他们利用弹坑、石头、土坎做掩护,一截一截地往上爬。
“陈德厚!”王长贵喊,“前面过来人了!轻机枪开火!”
陈德厚早就看见了。他把轻机枪枪口压低,对准从火力间隙里钻过来的那群人,扣动扳机。
长点射,八到十发一组。枪身跳得厉害,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枪上,用前臂死死顶住。子弹扫过去,六十米外的几个人同时被掀翻。
副射手在旁边压弹匣,手指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糊了一手。他用牙咬开急救包的线头,胡乱缠了两圈,继续压弹。
左侧另一挺轻机枪是新兵小周在打。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对着活人扣扳机,手在抖,弹着点全打高了,子弹飞过美军头顶。
陈德厚扭头冲他吼:“瞄低了!打腿!往地面上打!”
小周把枪口压下去,再扣扳机。这次弹着点落在美军散兵线前面两三米的地上,泥土飞溅,几个正在往前冲的美军士兵条件反射地趴下了。
“对了!就这么打!压住他们别让起来!”陈德厚喊。
王长贵带着刘福和两个步枪手,在弹坑之间移动。他们专门瞄那些从火力间隙里钻进来的散兵,一个一个打。
刘福趴在弹坑沿上,左眼闭着,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一个美军士兵正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准备继续往前跑。刘福扣动扳机,枪托撞了一下肩膀。那人缩回去了,不知道打没打中。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来,“叮”地落在弹坑底部。再瞄,再扣。
弹壳在脚边越积越多,他已经不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冲锋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美军就像海水一样,一波退了另一波又上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往上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