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步兵被压在八十米外的开阔地上，趴下去不敢起来。前面的人往回缩，后面的还在往前推，队形挤在一起。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喊：“机炮排，迫击炮打他们后续梯队！重机枪封锁冲击路线！”
张德厚那边的８２迫击炮开火了。三发炮弹落在散兵线后方五十米的位置，爆炸把正在往前凑的第二波步兵炸散了。重机枪从侧翼打过来，一条火线横扫坡面，打得泥土翻飞。
美军步兵开始往回跑。地上丢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伤兵在那里翻滚喊叫。
坦克也动了，缓缓后退，退到五百米外才停下来。
阵地上安静了几分钟。
刘福靠在弹坑壁上换弹夹，手指有点僵，卡了两下才把弹夹塞进去。他往山下看了一眼，美军在远处重新集结。
王长贵也在看。他嚼着嘴唇，没说话。
安静没维持多久。
下午三点刚过，美军调整了战术。这次只有两辆坦克在前面开路，其余的在后面用炮火掩护。两辆坦克左右岔开，一辆走正面，一辆绕侧翼，后面跟着百来号步兵。
杨宝山的声音又传过来：“反坦克手榴弹小组，上。”
王长贵把步话机塞好，从弹坑里摸出两枚反坦克手榴弹，回头点了三个人：“跟我走。”
孙大力是第一个站起来的。这个从第３２章就跟着反坦克小组训练的新兵，个子不高，但腿脚快。他抓了两枚手榴弹塞在腰带里，猫腰跟在王长贵后面。
四个人从侧翼的弹坑群往坦克方向摸。坦克的机枪在打正面，暂时没注意到他们。
王长贵趴在一个弹坑里，距右边那辆坦克大约五十米。他能看到履带上沾着泥块，负重轮在转，碾得碎石咯咯响。
“再近。”他对自己说。
又往前爬了二十米。三十米的距离，坦克车体上的铆钉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长贵拔出反坦克手榴弹的保险销，拉燃导火索。他在心里数——一、二——然后胳膊一甩，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坦克右侧的履带。
爆炸声闷沉沉的，夹着金属碎裂的脆响。坦克猛地一顿，右侧履带断了，松散地瘫在地上。车体歪向一边，引擎还在吼，但轮子空转，动不了了。
“打中了！”身后有人喊。
另一辆坦克从左侧绕过来。孙大力没等命令，从弹坑里翻出去就往那辆坦克冲。他跑得很快，低着头，两条腿蹬得飞快。
坦克的机枪转过来，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泥土飞溅。他一个滚翻躲到坦克侧面的死角里，距车体不到五米。
他从腰带上扯出一枚反坦克手榴弹，拉了火，往负重轮和履带之间的缝隙里塞。
手榴弹卡在里面。
他转身就跑。
爆炸在他身后响起，坦克底部冒出火光，接着浓烟翻滚。负重轮被炸飞了一个，坦克侧倾，停了。
但孙大力没跑出去多远。
美军步兵的子弹追上了他。
第一发打在他的后背偏左，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第二发打在腰上，他摔倒在地，手里还攥着第二枚手榴弹。
王长贵从弹坑里冲出去。子弹在他脚边乱飞，打得碎石四溅。他跑到孙大力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回拖。
孙大力的眼睛睁着，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长贵把他拖回弹坑，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背。血浸透了军衣，伤口在冒泡。
“班长……”孙大力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没了。
王长贵蹲在那里，手还抓着他的衣领。过了几秒，他松开手，从孙大力腰带上取下那枚没用掉的手榴弹，塞进自己口袋。
“撤。”他对剩下的两个人说。
两辆坦克瘫在山坡上，其中一辆在着火，黑烟卷着火苗往上蹿。其余的坦克又退了，步兵也撤了。
整个正面安静下来。
王长贵靠在弹坑壁上，胸口一起一伏。他的军衣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但皮肉上只有擦伤，没有洞。
刘福从旁边爬过来，把水壶递过去：“班长，你没事吧？”
王长贵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没事。你呢？”
“没事。”刘福停了一下，“班长，我今天打死好几个。”
王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步话机响了。杨宝山的声音：“一排，报告伤亡。”
王长贵环顾四周，扳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一排开战前三十八个人，这一下午伤了四个、死了三个。孙大力是最后一个。
“一排伤四亡三。”他按着步话机说，“还能打。”
杨宝山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天黑之前他们可能还来一次。做好准备。”
“明白。”
王长贵关了步话机，低头把剩下的手榴弹一枚枚摆在面前。反坦克手榴弹还剩四枚，普通手榴弹每人还有两三个。步枪子弹倒是还有一些。
刘福坐在旁边，抱着步枪，眼睛盯着山下。他脸上糊满了灰土，嘴唇裂了口子，只有眼珠子还是亮的。
“班长，”他说，“孙大力……他是不是……＂
王长贵没接话。他拿起一枚反坦克手榴弹，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引信，又拧回去。
“他值了。”王长贵说，“炸了一辆坦克。”
远处，美军在重新编组。能看到更多的坦克从后方公路上开过来，大概是接替被毁的那几辆。步兵也在山脚下重新排队形。
杨宝山的声音又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各排，敌人准备第三次冲击。做好准备。”
王长贵按着按钮：“一排明白。”
他侧过头看了刘福一眼：“怕不怕？”
刘福摇头：“不怕了。”
“行。”王长贵点了下头，“那就打。”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再次从山脚传上来，沉闷的、连绵不断的。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阳光打在三辆坦克残骸的钢板上，反着刺眼的光。黑烟竖直升上去，在高处被风吹散。
王长贵趴好，把手榴弹摸在手边。
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