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碎石的声响从山脚传上来,沉闷、连续,带着金属绞合的尖锐杂音。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半边脸贴着被炸松的土层,碎石缝里往外看。先是一辆,炮管伸在前头,车体宽大低矮,涂着白色五角星。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一辆从被炸烂的简易公路上碾过来,排成楔形,像一把铁锲子往山上扎。

“铁王八来了。”王长贵侧过头对刘福说,声音压得很低。

刘福的手攥着步枪,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打滑,他数了数,数不清。

“别数了,”王长贵说,“你打后面的步兵。坦克交给我。”

“班长,你怎么打?”

王长贵拍了拍身侧摆着的两枚反坦克手榴弹,铁皮壳子沉甸甸的:“靠近了,塞履带里。”

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散在公路两侧,弓着腰小跑,至少两三百人。他们跟坦克保持着四五十米的距离,有的端着卡宾枪,有的扛着勃朗宁自动步枪,头盔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

步话机里传来杨宝山的声音,沙拉拉带着杂音:“各排注意,坦克不到一百米不准开火。反坦克小组准备。机炮排,先打步兵,把步坦距离拉开。”

张德厚在反斜面的观察所回话:“机炮排明白。迫击炮准备好了,重机枪待命。”

王长贵关掉步话机,把它塞回胸前口袋。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坦克已经推进到距主峰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开始放慢速度。

领头那辆停了。

炮塔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械声,76毫米炮管慢慢抬起来,对着山上的方向。

王长贵的后脑勺一紧。

“轰!”

炮弹钻进二十米外的碎石堆,掀起一根黑色烟柱。石块四散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刘福身旁,他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猛地耸起来。

“别动。”王长贵说。

第二辆坦克也开炮了,打的是左边一百多米外的弹坑群。第三辆、第四辆跟着打,一发接一发,像在用炮弹犁地。

“还有四百米……”王长贵嘴里念着距离,眼睛死盯着坦克纵队。它们又开始动了,履带一节一节地碾过焦黑的泥土,速度不快,但稳得吓人。

“三百米……"

一辆坦克的炮塔突然转过来,炮管指向一排阵地的方向。王长贵整个人伏下去,嘴贴着地面喊:“卧倒!”

炮弹在弹坑边缘炸开。

碎石和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王长贵的耳朵嗡了一下,几秒钟后才恢复。他侧头看刘福,刘福趴在那里摇头,嘴张着在说什么,听不清。

王长贵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指了指山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刘福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连部那边,杨宝山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李文秀说:“十七辆。全上来了。”

李文秀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弹药分配表:“反坦克武器够吗?”

杨宝山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够不够都得打。打掉一辆少一辆。”

坦克继续往前推,到了两百米左右的位置。山坡有一段缓坡,坦克的速度反而快了些。

杨宝山抓起步话机:“反坦克小组,出击!”

王长贵拍了谭朝志一下:“走。”

谭朝志扛着火箭筒从弹坑里翻出去,猫着腰沿残存的半截交通壕往前跑。他的副射手小周背着两发火箭弹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弹坑和碎石之间跳着前进。

王长贵带着两枚反坦克手榴弹从另一侧跟上,三个人在坦克的侧翼迂回。

坦克的机枪在响,但打的是正面阵地方向。他们暂时没被发现。

谭朝志跳进一处被炸塌的崖壁后面,架起火箭筒。他贴着筒身往前看,领头那辆坦克的侧面在一百五十米开外。

“太远。”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但他还是扣了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打在坦克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一团黄泥。坦克纹丝没动,继续往前碾。

“太远了!再近点!”王长贵在后面喊。

谭朝志抱起火箭筒就往前冲。五十米的距离,他弯着腰跑了大约七八秒钟,跳进一个新的弹坑。小周跟在后面,把最后一发火箭弹递给他。

这次大约一百米。

谭朝志把火箭筒架在弹坑边缘,从瞄准镜里看过去,坦克的侧面装甲占满了视野。他把准星压在炮塔和车体的结合部,那里装甲最薄。

“发射。”

他自己给自己下了命令,手指扣下去。

火箭弹飞出去的那一刻,尾焰把他脸上的尘土吹得乱飞。弹头击中了炮塔结合部偏下的位置,爆炸的火光闷在装甲上,一团黑烟从缝隙里涌出来。

坦克停了。

引擎的轰鸣声变成了金属摩擦的尖叫,然后熄火。舱盖被从里面推开,两个美军坦克兵从里面爬出来,跌跌撞撞往后跑。

“打中了!”小周在旁边喊。

话音没落,美军步兵发现了他们的位置。子弹打过来,崖壁上的碎石被打得啪啪直响。小周的右臂挨了一发,血从袖管里往外涌,他整个人摔进弹坑底部。

王长贵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抓住小周的衣领往弹坑深处拖。

“撑住,别动。”

美军的火力越来越密集。坦克的车载机枪也转过来了,长点射打在弹坑边缘,碎石像雨一样往下落。

谭朝志把空火箭筒丢在地上:“没弹了。”

“撤。”王长贵说。

领头坦克被毁之后,后面的坦克全停了。十几辆坦克的主炮和机枪对着山上可能藏人的地方覆盖射击,弹雨泼下来,整个山坡被打得烟尘弥漫。

谭朝志扛着空筒子趴在地上往回爬。王长贵拖着小周,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膝盖和胳膊肘在碎石上磨得生疼。子弹打在身边半米的地方,溅起的土沫糊了他一脸。

爬回一排阵地的时候,王长贵的两个膝盖都在渗血。他把小周靠在弹坑壁上,撕了一条绷带给他缠胳膊。

他抓起步话机:“连长,火箭弹打完了。毁了一辆。但敌人火力太猛。”

杨宝山说:“撤回来了就好。剩下的弹留着,后面还有机会。”

坦克没有再往前推。十六辆坦克停在两百米外,用炮火持续压制阵地。炮弹一发一发砸过来,弹坑被炸得越来越大,碎石飞得越来越远。

这种压制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后步兵上来了。

坦克炮还在打,美军步兵就从坦克后面涌出来。两百多人,散兵线拉得很开,弓着腰端着枪往山上冲。

王长贵大喊:“打步兵!放近了打!”

一排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步枪、冲锋枪、轻机枪,弹壳叮当落地,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

刘福扣着扳机连续射击,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烫得落在他手背上他都没感觉。他不抖了。瞄准、击发、拉栓、再瞄准,整套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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