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前后,炮击强度降了一些,但新的威胁出现了。
张德厚在反斜面的观察位置看到了坦克。一辆、两辆、三辆……他数到十二辆的时候就不数了,还在往前开。
“连长。”张德厚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敌人坦克上来了。从山脚公路往上推,至少十几辆。”
杨宝山趴到坑道口用望远镜看。山脚下尘土飞扬,一列灰绿色的铁壳子正在缓慢前进,炮塔上的长管炮在阳光下反着光。
“距离多少?”
“八百左右。”张德厚回答,“暂时没再往前。停下来了。”
坦克停在八百米外,开始用车载炮对山上进行点射。76毫米炮弹一发一发地打上来,专门朝那些看起来还能藏人的崖壁、碎石堆射击。每一发打过来,就掀起一团黑色的烟柱。
王长贵带着反坦克小组在正面阵地最前沿的弹坑里趴着。他们每人身上背着两枚反坦克手榴弹,腰里还别着一根爆破筒。但这些武器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坦克在八百米外,他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趴着挨打。
一发76炮弹打在一排阵地残存的一面崖壁上,整面崖壁哗啦一声往下塌。碎石滚了一地,差点把反坦克小组的两个战士埋了。
“这铁王八,够准。”王长贵骂了一句,把头又往弹坑里缩了缩。
杨宝山在步话机里喊:“所有人员隐蔽。不要暴露位置。等他再近些。”
坦克没有再往前开。在八百米外停着,用机枪和炮交替射击。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王长贵趴在弹坑底部,脸贴着潮湿的泥土,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八百米。太远了。得等它到一百米以内,爆破筒才有用。
“等着。”他对身边的反坦克组员说,“急什么。它会上来的。”
十一点半,杨宝山在连部坑道召集各排长开了个短会。
炮弹还在外面炸,但密度已经比上午小了些。坑道里昏暗潮湿,杨宝山拧亮手电筒照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
“敌人的炮火准备要到十二点才停。”他说,“现在十一点半,还有半个钟头。”
李文秀蹲在他旁边补充:“炮停之后步兵还会上来。今天的仗才刚开始。”
杨宝山抬头看了一圈。王长贵、刘铁柱、李永祥、张德厚,四个人都挤在这段不到两米宽的坑道里,脸上全是灰土,有的还有血痕。
“各排情况说一下。”
王长贵先开口:“一排工事全毁了。但弹坑多,趴进去能打。弹药还够。”
刘铁柱接着说:“二排也差不多。侧翼的岩石被炸碎了不少,但反斜面那个凹槽还在,能藏人。”
李永祥说:“后山暂时还好,落弹不算密。但弹药补充得等天黑,白天送不上来。”
张德厚最后:“机炮排弹药还有。重机枪每挺剩七八百发,迫击炮弹还有一百来发。省着用,今天够。”
杨宝山把手电筒灭了,黑暗里只有外面隐隐传来的爆炸声。
“天黑之前,敌人不会停。”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咱们也不会停。各排回去告诉同志们,打退一次算一次。只要天德山还在咱手里,就接着守。”
没有人答话。不需要答话。四个排长各自摸着坑道壁往回走。
十二点整。
炮声变了。
准确地说,不是停了,是挪了。爆炸点从主峰往后山方向移动,声音从头顶挪到了身后。这是炮火延伸——炮兵把射击诸元往纵深修正,给步兵让出冲击通道。
杨宝山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炮火延伸了!”他对着步话机大喊,“各排,占领阵地!上!”
坑道口的光亮突然涌进来。战士们一个接一个从坑道里冲出去,弯着腰跑向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没有堑壕可以跳进去,他们跳进弹坑。没有射击台可以架枪,他们用碎石垒。
王长贵第一个冲到正面最前沿的大弹坑里。这个坑直径大约六米,深一米多,边沿翻出来的泥土正好形成一道天然胸墙。他趴在坑沿上,用碎石和断木垒了一个简易的射击台,把步枪架上去。
刘福紧跟着扑进来,趴在他左边。
“班长。”刘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工事都没了。”
王长贵把四颗手榴弹摆在面前的泥土上,一颗一颗拧开后盖:“弹坑就是工事。人在,阵地就在。”
他没有回头看刘福。眼睛盯着山下。
透过还没散尽的硝烟,山脚下的美军步兵已经开始集结了。这次人比早上多。散兵线拉得更宽,后面还有坦克在轰轰地往前挪。
王长贵数了数,步兵大概三百人出头,分三路纵队在山脚展开。
“听口令。”他对身边的战士们说,“跟早上一样,放近了打。没有口令不许开枪。”
刘福把枪托紧紧地抵在肩窝里。他的手上还有早上开枪留下的火药黑渍,洗都没洗过。
左边几十米外的另一个弹坑里,刘铁柱的二排也就位了。更远处反斜面的位置,张德厚的重机枪已经架好了。
杨宝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各排注意。敌人要上来了。沉住气,放近了打。”
“一排明白。”王长贵回话。
“二排明白。”
“三排明白。”
“机炮排明白。”
山脚下,美军步兵开始移动了。散兵线从公路边往山坡上蔓延,一步一步往上走。坦克在后面跟着,引擎的轰鸣隔着几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十二点多钟的日头把满目疮痍的山坡照得惨白。整个天德山正面没有一寸完好的土地,全是弹坑和碎石。三天前修的工事没有了,十几道堑壕没有了,交通壕没有了,机枪掩体没有了。
但弹坑里趴着人。
王长贵侧过头看了刘福一眼。刘福正盯着山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跟早上第一次等敌人上来时候比,他不抖了。
“记住,听口令。”王长贵把手搭在刘福的胳膊上,“别急。”
刘福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敌人越来越近。能看清散兵线前排的士兵了,戴着圆盔,端着卡宾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王长贵的手按住刘福的胳膊,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稳住……"
天德山的地表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但弹坑里趴着的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