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王长贵正把一挺轻机枪从射击台上往下拽。
八点半不到,山脚下的炮声又密了起来。不是零星的骚扰射击,是成片的齐射,一排排炮弹拖着尖啸砸上来,从正面堑壕一直覆盖到侧翼交通壕。刚才被击退的美军步兵还没走远,这炮火就跟了上来。
“撤!往坑道撤!”杨宝山抓着步话机吼了一嗓子。
王长贵把机枪往身后一甩,一把揪住刘福的后领子:“跑!”
两个人弯着腰往坑道口冲。身后“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落在他们刚才趴着的射击台上,泥土石块飞起来老高。王长贵被气浪推了一把,踉跄着扑进坑道口。刘福紧跟着滚了进来,后脑勺磕在坑道壁上,嗡的一声。
“人齐了没有?”王长贵趴在坑道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一班副班长孙庆山在后面喊:“齐了!都进来了!”
坑道外面的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王长贵把身子缩进来,背靠着坑道壁,大口喘气。
侧翼方向,赵德胜带着二排最后撤回来。他跳进坑道口的时候,一发155炮弹正好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泥块堵住了半个洞口,赵德胜被气浪拍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半天爬不起来。
刘铁柱从里面把他拽进去:“排长,伤着没有?”
赵德胜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有血,是碎石划的:“没事。皮肉伤。”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堵了一半的坑道口:“妈的,差一步。”
连部坑道里,杨宝山把步话机贴在耳朵上,一个排一个排地喊。
“一排?”
“一排全部进坑道,无伤亡。”王长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喘息。
“二排?”
“二排进来了。赵排长被碎石擦了一下,不碍事。”刘铁柱回话。
“三排?”
“后山撤回来了,留了一个观察哨在反斜面。”李永祥的声音相对平静,后山落弹确实少。
“机炮排?”
“反斜面全部就位。”张德厚回复。
杨宝山放下步话机,转头看了一眼李文秀。
李文秀已经在小本子上划拉完了:“连长,全连无伤亡。都进来了。”
杨宝山点了点头,靠在坑道壁上。外面的爆炸声震得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
“敌人打炮,咱们躲。”杨宝山对李文秀说,“炮一停,再上去。跟他耗。”
李文秀把本子揣进口袋:“上一回打炮打了多久?”
“六个钟头。”杨宝山伸出手指头,“这回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炮击没有停的意思。九点钟过了,九点半过了,炮弹还在不停地落。正面阵地上的堑壕早就不存在了,每一发155口径的炮弹下去就是一个五六米宽的大坑,把堑壕连同里面的沙袋、木桩一起翻到天上去。
坑道里面震动越来越剧烈。顶上的碎石不停地往下掉,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响。有的战士把背包顶在头上,蜷缩在坑道壁边。
刘福缩在坑道拐角处,双手抱着膝盖,身子一抖一抖的。不是冷,是震。整座山都在晃,脚下的土地跟着炮弹的节奏一起颤动,坑道壁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往下剥落。
王长贵蹲在他旁边,拧亮了手电筒,照了照坑道顶部。三天前挖坑道的时候,他们砍了山上的松木做支撑,每隔一米半一根立柱,上面横着搭了木梁。现在这些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但还撑着。
“班长。”刘福的声音很闷,“山会不会塌?”
“不会。”王长贵用手电照了照最近的一根木柱,“看见没有?这根木头碗口粗,顶上还有横梁。挖的时候测过,顶上覆土超过三米。一般的炮弹炸不穿。”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在坑道口附近爆炸。冲击波裹着泥沙呼地涌进坑道,手电筒被震灭了。王长贵本能地扑倒刘福,用自己的背挡住从口子方向飞进来的碎石。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班长!”刘福在他身底下挣扎。
王长贵松开他,重新拧亮手电筒。坑道口方向灰尘弥漫,呛得人直咳嗽。他看了看洞口,还通着,没被完全堵死。
“没事。”王长贵拍了拍后背上的土,“近失弹,没直接命中。”
坑道深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卫生员小马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正给一个早上负伤的战士换药。那战士大腿上中了弹片,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小马用剪子把旧绷带剪开,动作利索但手上也在抖。
“忍忍。”小马低着头,把新纱布缠上去,“炮停了就把你送下去。”
那战士咬着牙不出声,只有喉咙里闷闷地哼哼。
杨宝山沿着坑道往里走,每经过一个战士就拍拍人家的肩膀或者后背。有的战士抬头看他一眼,有的闭着眼睛没反应。他走到王长贵跟前,蹲下来。
“一排怎么样?”
王长贵抹了把脸上的土灰:“人都活着。但工事完了,连长。出去看了一眼,堑壕已经不知道被翻到哪去了。炮停之后得从头修。”
“先活着。”杨宝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事可以再挖。人没了就没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经过刘福的时候停了一下。刘福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身子还在发抖。杨宝山没说话,只是弯腰把一顶滚落的钢盔捡起来,扣在刘福头上。
刘福抬起头,看了杨宝山一眼。杨宝山已经走过去了。
团部坑道里,李振远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每隔十五分钟,他让参谋王振海联系各营连。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两次,通讯班的人冒着炮火接了两次。现在还通着,但线路里的杂音很大,说话得喊。
“团长。”王振海放下电话,“5连报告,全部进坑道,无伤亡。但表面工事损毁严重。”
李振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坑道口往外看。天德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整个山体被硝烟和尘土笼罩住了,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爆炸火光,和一柱接一柱升起来的黑烟。
“这个炮火密度……”李振远自言自语地说了半句,没说完。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九点多,三个多小时,正面阵地的落弹密度已经超过了每平方米两发。照这个打法,天德山表面不会留下任何完整的工事。
王振海跟在他身后:“团长,师部来电话问需不需要支援。”
“现在送不上来。”李振远摇头,“白天在这个炮火密度下,增援上去就是送人头。告诉师部,5连顶得住。天黑再说。”
他回到坑道里的地图前,用铅笔在图上标注。正面落弹最密,侧翼次之,后山最少。
“他们还是要从正面突破。”李振远把铅笔搁下,“侧翼和后山的炮火是封锁性质的,不让我们增援。主攻方向没变。”
王振海在旁边记录。
“继续盯着。”李振远坐回电话旁边,“每十五分钟报一次。”
十点半,炮击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
不是停了,是减弱了。可能是炮管过热需要冷却,也可能是弹药需要补充。总之山上的爆炸声从密不透风变成了稀稀拉拉。
王长贵抓住这个间隙,带着刘福爬出坑道。
两个人趴在坑道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都没说话。
正面阵地没了。
不是被打坏了,是彻底没了。三天前他们挖的堑壕、交通壕、射击台、机枪掩体,全部消失了。整个正面山坡像被一把巨大的铁锹翻了一遍,到处是弹坑,弹坑套着弹坑,泥土和碎石混成一片灰褐色的烂泥,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路,哪里是原来的阵地。
王长贵猫着腰爬了几步,找到之前他插白石头做标记的地方。石头没了,标记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两米深的弹坑。
他又爬了几步,用手扒开碎石。扒了一会儿,露出下面一截残存的堑壕壁。只有半米高,上面的全被炸飞了。
“班长。”刘福爬到他旁边,声音发紧,“咱的阵地呢?”
王长贵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直起腰,环顾了一圈四周。到处都是弹坑,有大有小,大的直径五六米,小的也有两三米。每个弹坑边沿都翻出了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暗色。
“弹坑就是掩体。”王长贵回过头对刘福说,“回去告诉同志们,上来之后利用弹坑。找大坑趴进去,别聚在一起。”
远处侧翼方向,也有人影在活动。是刘铁柱带人出来查看二排阵地。隔着百十米的距离和还未散尽的硝烟,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刘铁柱冲这边竖了个大拇指。王长贵也竖了一个。
两个人又各自缩回了坑道。
炮弹又开始落了。间歇不到十分钟。
回到坑道里,王长贵向杨宝山汇报。
“连长,表面工事全毁了。”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土,“找不出一段完整的堑壕。整个正面被翻了一遍。”
“能守吗?”杨宝山直接问。
“能。”王长贵答得干脆,“弹坑就是工事。只要人在,就能守。”
杨宝山看着他后背上那块被石头砸出来的瘀青,没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