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
炮声变了。
不是停了,是远了。爆炸点从头顶转移到了后方——后山、纵深、交通壕。主峰上的震动骤然减弱。
杨宝山猛地站起来。
“炮火延伸了!”他喊,声音在坑道里炸开,“全体注意——冲!”
他第一个蹿出连部坑道口。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没有停,弯着腰沿交通壕往正面跑。
各处坑道口同时涌出人来。王长贵带着一班跑在最前面,脚踩在被炸松的虚土上,一脚深一脚浅,跟踩棉花似的。他回头喊了一声:“跟上!别掉队!”
刘福紧跟在班长身后。脑袋嗡嗡响,耳朵里全是嘶鸣声——被炮震的。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变成黑泥糊在眼角。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脚步没停。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
到了。
正面堑壕。
王长贵跳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堑壕被炸塌了大半。原来齐胸高的胸墙没了,射击台没了,机枪掩体没了。眼前只有不规则的土坑、碎石堆、被炸断的木桩子。一小时前还像模像样的防御工事,现在跟被犁过的田地没有区别。
他只愣了一秒。
“就地卧倒!”王长贵吼,“利用弹坑作掩体!手榴弹摆出来!”
战士们散开,各自找坑趴下去。机枪手把重机枪架在一个炮弹坑边沿,用碎石垒了两块当枪架。弹链从弹药箱里拉出来,铺在松土上。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下看。
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但透过烟雾的缝隙,他看见了——
山脚下,绿色的人影。密密麻麻。正在整理队形。
“来了。”他缩回头,对趴在旁边的刘福说,“准备。”
刘福把步枪架在弹坑边沿,枪托抵在肩窝里。他的手在抖,枪口也跟着晃。
八点整。
美军开始冲锋。散兵线展开,大约一百五十人的规模,弯着腰,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晨光里闪了闪。他们从山脚向上推进,速度不快,但队形整齐。
王长贵趴着不动。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稳住。”他用刘福能听见的声音说。
八十米。
“再稳。看到那块白石头没有?山坡中间,拳头大小那块。”
“看到了。”刘福的嗓子干得冒烟。
“敌人到石头那里再打。”
七十米。六十五米。
先头的美军士兵越过了那块白石头。
“打!”
王长贵一声吼。
一排所有武器同时开火。重机枪率先撕开空气,弹链哗哗哗地往里吃,弹壳叮叮当当弹出来。步枪在各个弹坑里砰砰点射,手榴弹被甩出去,在半空中翻滚,落进敌群里炸开。
美军冲击队形被密集火力拦腰斩断。走在前面的几个兵倒下去,后面的人卧倒,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弹坑边沿,碎土溅起来打在脸上。
刘福扣动了扳机。
准星里,一个戴钢盔的身影正在爬动。他瞄了两秒,手指一收。枪托猛地顶了他肩膀一下。
那个人倒了。
刘福愣住了。
王长贵拍了他一下——不轻不重,拍在钢盔侧面,当的一声:“别发呆!换弹!”
刘福回过神,手忙脚乱把弹夹退出来,从胸前弹袋里摸出新的压进去。手还在抖,但动作没停。
远处,美军坦克开始支援。炮塔转动,主炮轰了一发过来,在一排阵地右侧炸开。土柱腾起三四米高,碎石砸了一片。紧接着坦克上的并列机枪也响了,子弹成线扫过来,打得弹坑边沿的土沫子飞溅。
“缩头!”王长贵喊,“别跟坦克对射!打步兵!打步兵!”
山坡上的美军步兵被火力压着抬不起头,后续部队在更远处趴着不敢动弹。有几个兵试图匍匐前进,被机枪手盯住了,点射过去,趴着不动了。
二十分钟。
枪声渐渐稀了。
山坡上的美军开始后撤。他们拖着伤员和尸体,弯着腰往山脚退。坦克的主炮又轰了两发掩护,然后也停了火。
王长贵趴在弹坑里,把枪放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往山坡下看——二十来具尸体横在那里,钢盔滚落在旁边,枪扔了一地。
“打得好。”他对刘福说,“就照这样打。”
刘福的手还在抖。他把步枪抱在怀里,盯着山下。那里,美军退回了出发阵地,但更多的绿色人影在移动。不是撤,是在重新集结。
“班长。”刘福的嗓子哑了,“他们还会上来吗?”
王长贵没有回答。他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抽出一排子弹,递过去:“压弹。快。”
远处,美军坦克的发动机在预热,轰鸣声顺着山坡传上来,闷闷的,像野兽在喘气。
杨宝山沿着残破的交通壕走过来,低着头,猫着腰。他逐个弹坑检查弹药消耗,问了几个班的情况,最后停在王长贵面前。
“省着点打。”杨宝山说。他蹲下来,看了看王长贵这个弹坑里的弹药箱。子弹消耗了三分之一,手榴弹用了一半。
“今天才刚开始。”
王长贵点头:“连长,放心。他们上来多少,打回去多少。”
杨宝山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王长贵的肩膀,转身沿交通壕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福——这小子正低着头往弹仓里压子弹,手还在抖,但每一发都准确地卡进了弹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线打在满目疮痍的天德山上,把每一个弹坑、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硝烟被风吹散,露出山下的涟川平原——帐篷、火炮、坦克、卡车,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杨宝山回到连部弹坑,抓起步话机,摁下通话键:“5连报告,敌首次冲击已被击退。阵地在我们手里。”
团部坑道里,李振远放下电话听筒。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在之前写的字下面添了一行:08:00,正面交火。首战告捷。
他合上笔记本,站在坑道口往天德山方向望了望。山还在,阵地还在。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第一天。只是开始。
这一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