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三十分,杨宝山把手腕凑到坑道口那道窄缝前,借着天光辨认表盘上的刻度。秒针走得极慢,分针指在“6”上方一格。他收回手,对身旁的李文秀说了句:“还有一个半小时。”

李文秀蹲在弹药箱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摸出铅笔头,在纸页上写下几个字:10月3日,晴。炮火准备预计06:00。全连待命。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

坑道里没有一盏灯。马灯在半小时前全部熄灭,命令是杨宝山下的。他说灯光会从坑道口透出去,不能给敌人炮兵观察所任何参照。战士们靠着两侧坑壁坐着,步枪竖在腿间,刺刀鞘碰着岩石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没有人说话。

赵德胜从三排坑道方向摸过来,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他在连部坑道入口停住,压低了嗓子:“连长,各排全部进入坑道。表面阵地无人,射击工事覆盖伪装完好。”

“好。”杨宝山站起身,把棉帽往下拽了拽。他沿着坑道往里走,经过一个又一个蜷缩的身影。黑暗中看不清谁是谁,他只说了一句话:“准备。炮一停,跟我上。”

没有人应声,但能听见枪栓被拉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沿着坑道传出去。

正面坑道口,王长贵把刘福从墙角拽过来,摸到他脑袋上的钢盔,把颏带紧了一扣。

“松了。”王长贵说,“等会儿跑起来一颠就掉。”

刘福低着头让他系,嘴里应了声:“班长。”

王长贵系完,又拍了拍他腰间的手榴弹袋:“盖子都拧松了?”

刘福摸了摸:“拧了。四颗都拧了。”

“行。”王长贵往坑道壁上靠了靠,肩膀贴着冰凉的土层。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打完这一仗,你就是老兵了。”

刘福没吭声。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王长贵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五点整,团部坑道里的油灯还亮着。李振远站在观察口前,望远镜举在胸前。外头的晨雾把天德山的轮廓裹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团灰黑色的影子。

王振海放下电话手柄,转身报告:“团长,各连均已进入坑道。表面阵地无异常。师部来电,友邻部队就位。”

李振远没回头。他把望远镜放下,问:“5连杨宝山那边,还有什么要求?”

王振海摇头:“他说没有要求。原话是——人在,阵地在。”

李振远转过身,在木箱子上摸到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开一页空白的,用铅笔写下:10月3日。今日,天德山将承受最大的考验。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刮出沙沙声。写完把本子合上,插进上衣兜。

东边天际已经有了颜色。不是红,是惨白的灰,带着一点点冷蓝。李振远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打电话给师部。”他说,“报告: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王振海抓起电话摇柄,使劲摇了三圈。线路接通,他对着话筒报出代号和口令。

李振远重新举起望远镜。雾气正在消散,天德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座他守了七天的山,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五点五十五分。

天亮了。

六点整。

第一声炮响从涟川平原方向传来,闷沉沉的,像远处的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炮声在一瞬间连成了一片,密集得分辨不出单独的爆炸。

天德山主峰上腾起第一团黑烟。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然后整个山顶被黑色的泥浪吞没。

坑道内,地面在抖。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整座山在发抖。碎石从坑道顶部砸下来,打在钢盔上叮叮作响。尘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马灯早就灭了,现在连坑道口那道窄缝透进来的天光也看不见了——外头全是烟尘。

刘福蜷在坑道拐角,双手抱着脑袋,牙齿咬得咯咯响。每一次爆炸都像有人拿大锤砸在他头顶正上方的山体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他想喊,嘴张开了,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

黑暗中有人摸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很重,按住了。

王长贵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按着。

连部坑道里,杨宝山一只手撑着坑道壁,感受着震动的频率。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不是怕,是炮声太密,耳膜疼得要裂开。他侧过头,对李文秀用尽全力喊:“急袭射击!头三十分钟最猛!让同志们稳住!”

李文秀点头,弯着腰朝各排坑道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和灰尘里。

一发大口径炮弹在坑道口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炸开。冲击波裹着碎石从坑道口灌进来,赵德胜一把把蹲在他身旁的文书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背挡住那股气浪。碎石打在他后背和后脑上,棉衣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没事。”赵德胜从文书身上翻下来,拍了拍后脑勺,手上摸到了血,不多。“没事,皮肉伤。”

卫生员小马蹲在坑道深处,身下压着两个前天负伤还没转运的伤员。他弓着背,用身体把伤员罩在下面。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炮声太大,谁也听不清。

刘福后来告诉王长贵,他听见小马在说:“没事,没事,山厚着呢。”

炮击没有停的意思。

六点十五分过去了。六点三十分过去了。坑道里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尘土太厚,堵住了空气流通。战士们用湿毛巾捂着口鼻,每呼吸一口都带着土腥味。

李文秀从三排坑道回来,嗓子已经哑了。他在各排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对每个坑道喊的都是同一句话:“同志们,炮弹再多,炸不塌山。坑道是咱的家,家塌不了!”

一排坑道里,老兵陈德厚靠着坑壁坐着,怀里抱着步枪。他旁边挤着个年轻战士,浑身在抖,抖得牙齿打架。陈德厚摸黑把水壶递过去:“喝口。别怕。”

那战士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水洒了一半在胸口上。

陈德厚把水壶收回来,拧上盖子:“炮弹打不穿山。等会儿上去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二排坑道里,刘铁柱蹲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握着刺刀。他在黑暗中用刀尖往土壁上划正字。一个“正”字五划,代表五分钟。他已经划了四个——二十分钟了。

三排坑道里,李永祥把身边几个战士叫到跟前,压着嗓子说:“检查炸药包拉火管。后山小路那个炸点,等会儿要用。别让雷管受潮。”

战士们摸黑检查,手指在潮湿的雷管引线上摸索。一个战士小声回话:“没事,干的。包着油纸呢。”

机炮排的坑道比别处深一些,但也在抖。张德厚蹲在迫击炮旁边,一只手摸着炮管。炮管是冷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对旁边的王铁山说:“老伙计,等会儿看你的了。”

王铁山没听清,凑过来:“啥?”

张德厚提高了声音:“我说等会儿看你的了!咱们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打中!”

王铁山点头,又缩回去抱着炮弹箱。箱子里统共十二发。

团部坑道里,李振远站在电话旁边,每隔十五分钟摇一次电话。线路还通着——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六点三十分,5连回话:无伤亡。全部在坑道。

六点四十五分,4连回话:坑道口被炸塌一处,已组织清理。无伤亡。

七点整,5连回话:仍在坑道。表面阵地情况未知。

李振远放下电话,侧耳听外面的炮声。节奏变了。前三十分钟的急袭射击过去了——那种铺天盖地、一秒都不停歇的密度减缓了。现在的炮声有了间隔,三五秒一组,然后停顿,然后换个方向再来一组。

“破坏射击。”李振远对王振海说,“重点打我们的机枪火力点。”

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点了几个位置:“听落弹点。正面山坡最密,侧翼次之,后山最少。主攻方向还是正面。”

王振海问:“要不要通知5连加强正面?”

李振远摇了摇头:“他们知道。杨宝山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机枪全撤进坑道了。他们在打空位。”

七点二十分,炮声之外出现了新的声音。嗡嗡嗡,从南边来,越来越响。飞机。

李振远抬起头:“来了。通知各连,注意隐蔽。不许暴露目标。”

坑道内的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空气越来越浑浊,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咳嗽不止。但没有人往外跑。

杨宝山在连部坑道里等着。他在心里计时——急袭三十分钟,破坏射击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按照敌人的规律,炮火延伸前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落弹点整体后移。那就是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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