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童年都收着父亲的故事。
从我有记忆起,父亲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
讲九头雕,讲九尾狐,讲村里谁家出了什么稀奇事。偶尔也讲他小时候听书听来的秦琼、李世民——虽然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哪里的,只知道他们舞刀弄枪,最后把坏人都打死了,我也高兴。讲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家的事——讲小祖奶奶怎么把家抽没了,讲爷爷和大爷去漠河修路再没回来,讲他在东家放牛时冬天脚趾头冻得没知觉,讲日本人纱厂里那场火,讲两个共产党人从他面前跑过去,讲日本老板娘揪住他领子扇的那些巴掌。
他讲这些的时候,我俩并排躺在土炕上。他嘴里的旱烟杆吧嗒吧嗒地响。吸一口,火光就亮一下,烟袋锅头闪一红,一股烟从嘴里喷出来,慢慢散开。
讲几句,抽一口。吧嗒。火光一明一灭。
再讲几句,再抽一口。吧嗒。又一明一灭。
讲累了,他就停下来,用手去捻烟锅里的烟沫子——拇指和食指捏着,摁一摁,把松了的地方按实,重新衔回嘴里,使劲吸两口。这一使劲,压在烟丝底下的火星就旺了,又引着了烟丝。
父亲的烟袋锅跟常见的不一样。烟杆是空心竹竿,大约二十公分长,小手指那么粗。含在嘴里那头嵌着一截乳白色的玻璃嘴,两公分长,像现在的过滤嘴,叫烟嘴。只是年头久了,里面被烟油熏得黑黄,早看不出白色了。竹竿另一头嵌着一个横切了一半的空心铜球,大小像中药丸的一半,叫烟锅。内壁上沾满了黑烟油,年数久了,像锅底灰一样难去除。烟杆上挂着母亲缝的黑布口袋,巴掌大,里面装着烟丝,口用绳收紧,打个结绑在烟杆上。平时别在裤腰上,叼在嘴里抽的时候,烟袋就在下面晃悠晃悠。
父亲讲故事前,先脱好衣服钻进被窝,回头支起两个胳膊,趴在枕头上。慢慢地往烟袋锅里装烟丝,装一下,用大拇指摁一下,摁实了,划一根火柴,边点边吸。一锅吸完了,拿着烟杆倒扣着烟锅,朝炕沿上啪啪磕几下,磕出里面着完的烟灰,再续烟丝,再摁,再点火,再使劲吸两口。
这时候我趴在他旁边等。他不讲,我就等着。等他使劲吧嗒完那几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他才接着往下说。
母亲在炕梢做着针线活,隔一会儿说一句:“少抽两口吧,呛死个人。”她总说老旱烟呛,家里全是旱烟味儿。
我闻着一点儿不呛。看着烟从他嘴里鼻子里一起出来,慢慢升上去,散开,由一股白烟逐渐变淡,散了,没了。余下淡淡的烟味飘在空气里。我心里想:快点抽,快点讲故事。
母亲怎样唠叨,他不吭声。依旧吸着烟,慢慢讲。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烟嘴还在嘴里含着。后来,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常有指甲盖大的小黑洞,焦焦的,硬硬的——烟斗里的火掉出来,把枕头烧穿了。有时候是被子。有时候是我脱在炕上的衣服。母亲看见了就叨叨,边叨叨边翻出布头来补。有一年冬天,母亲刚给我买了一顶粉色小绒帽,只戴了一天,晚上便被烫了一个洞。这顶小绒帽,母亲一直念叨到第二年春天过了,不用戴帽子了。
无论母亲怎样唠叨,他就是嘿嘿乐,不吱声。
母亲的针线活是出了名的好。针脚码得板板正正,像机器缝的。每次补完,把衣服甩给父亲:“再烧一次你就带着洞穿。”
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接过来,穿上,该干嘛干嘛去。
可下一个晚上,烟斗又忘了磕。
母亲又边唠叨边补,补完又说:“最后一次,再有一次就带着窟窿眼穿。”
每次都这样。记忆中,我从没见过父亲的衣服是破了洞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白天上班,晚上趴在枕头上讲故事。故事讲完了就睡,睡之前烟斗总是忘了磕。母亲唠叨了好多年,他嘿嘿笑了好多年。我趴在他俩中间,听了好多年。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那铺土炕,去外面念书、工作、成家。
偶尔回家,他还是躺在土炕上,还是抽着旱烟,还是吧嗒吧嗒响。只是故事讲得少了,烟抽得也少了,话也少了。
母亲走的时候,他没抽烟。蹲在地上,用铁杵子给母亲压纸钱。用百元大钞往烧纸上铺,一张一张地压。面前的纸钱堆得比人都高,金银元宝一大堆一大堆的。
大家都说够了,够了。他不吱声,手不停地做。
古币、新币都用——他怕母亲到了那边没钱花。
再后来,他也不抽了。

再后来,他也不在了。
如今,老家的土炕已经空了。
只是每次想起,
耳边全是吧嗒吧嗒的响声。
像什么都没变。
像他还在。
我趴在他旁边。
等着他往下讲。
等着他往下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