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停办已经四个月了。善康承堂的招牌灯还是每天晚上六点准时亮起,早上八点熄灭。没有人告诉它该什么时候亮,它就是亮着。

有一天傍晚杨春春关店之后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她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勾正阳发了一条消息:"店长,灯还亮起的。今天店里有十二个人来做调理,陆叔在门口坐了一个小时。江秀秀今天路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陈婶来坐了半个小时,喝了杯茶就走了。向阿姨今天没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勾正阳回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

又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店长,你爸好点没?"

"好些了。能下地走几步了。认人的时候还是糊涂,但比上个月好。"

"那就好。"

杨春春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那盏灯。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店里的时候问过勾正阳:"这灯天天开着,一个月电费不少吧?"他当时说:"不多。一包烟钱。"

她又想起有一次下雨,灯管闪了一下没亮,勾正阳二话没说骑着电动车去五金店买了新的回来,淋着雨站在梯子上换了。换完之后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试了试,灯亮了,他才进去换衣服。这些事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锁了卷帘门,转身往巷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在亮着,昏黄的照着门口那一小片空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坐人。

勾正阳回来之前一周,店里来了一个陌生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进门之后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包装花哨的保健品放在台面上,瓶身印着金色的日文,标签上写着"深海鲨鱼软骨素"。

"姑娘,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吃?"老人的声音有些迟疑,"是我儿子寄回来的,说对关节好。我膝盖疼了好几年了,想试试又不敢。上回在你这店里听过一次课,说买东西要看蓝帽子。我翻了半天没翻到。"

杨春春接过那瓶保健品翻到背面。瓶身上印满了日文,没有任何中文标识,没有蓝帽子,没有国食健字批准文号。

她犹豫了一下——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说"等店长回来再说"。但那天她没有。她打开手机,登录了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官网,输入了产品包装上唯一能辨认的一行数字——那串长得像批号的字符。查了十几分钟,没有找到任何备案记录。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叔,这个查不到备案。在国内属于没有正规批文的进口产品,成分和安全都没人监管。建议您别吃。"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收进口袋。他没有不高兴,反而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姑娘。"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上回那个小勾不在,我还怕问不出结果。你跟他学的?"

杨春春愣了一下,然后说:"……算是吧。"

"学得不错。"老人走了。

杨春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查询结果。她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能做这件事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上,杨春春来开店的时候看见卷帘门已经拉开了半截,里面亮着灯。她愣了一下,推门进去,看见勾正阳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电极片。

"店长?!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勾正阳站起来,右脚顿了一下才踩实,"我爸好多了,能下地自己走了。我姐说让我先回来。"

杨春春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瘦了一些,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眼睛是亮的。

"夜校的牌子呢?"他问。

"在库房里,我收起来了。"

"拿出来吧。这周重新开。"

那天上午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杨有福是第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见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包子掉在地上了都没弯腰去捡:"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夜校呢?"

"这周开。"

杨有福没有多说,弯腰把包子捡起来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坐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嚼着。陆叔是第二个到的,推门看见勾正阳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自己老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店里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没有人特意通知,就是传的。彭花花来了,带了一袋核桃放在柜台上。赵老蔫来了,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手里没攥布袋。许奶奶来了,穿了一件新外套,左手腕上那个塑料手环还在,屏幕已经不亮了,但她没有摘。

刘老师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杯。向阿姨来得最晚,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袖口的蓝布补丁换了一块新布,针脚比上一次又齐了一些。她没有坐最后一排——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掏出一个向日葵封面的笔记本放在膝头。笔记本的封皮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页是新的,第一页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查公司名、查法人、查注册地址、查实缴资本。"

陈婶是最晚到的。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陆叔在里面朝她招了招手,她推门进来,慢慢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下来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吹嘴——呼吸康复训练用的那种,唐主任让她每天吹一百次——她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先吹了五次,然后把吹嘴收回去,才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的勾正阳说了一句:"灯一直亮起的。"

勾正阳正在整理讲义,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之后,勾正阳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他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张旧的体检报告截图——颈动脉斑块0.58厘米,小脑后下动脉一个小囊状突起。他又翻到最近一次复查结果——斑块0.21厘米,动脉瘤影像未见明确显示。他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锁了屏,收进口袋。

陆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想啥子?"

"想这店还能撑多久。"

陆叔沉默了一下:"小勾,你那点积蓄还能撑多久,我们都晓得。以前不说是怕你为难。现在说了,是因为我们想让你晓得——如果有一天这店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们也撑得住。"

"怎么撑?"

陆叔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看了勾正阳一眼,又说了一句:"还有你自己的身体,我们也晓得。你右脚最近又不太利索了,我看出来了。你自己是做过脑溢血手术的人,别光顾着救我们,忘了救自己。"

勾正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走路的时候右脚点地那一下,掩饰不了一辈子。"陆叔说完之后转身回了店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纸上是一排名字——杨有福、赵老蔫、彭花花、许奶奶、刘老师、向阿姨……后面跟着各自的手机号码。向阿姨的名字排在中间,她的手机号后面有个铅笔写的备注:"只接短信,不接电话。"勾正阳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大家留的。"陆叔说,"向阿姨也写了。她说她接不了电话——怕接了不知道说什么。但她愿意出钱。她说四十万没了,剩下的日子得省着花,但该出的钱她愿意出。"

勾正阳看着那个备注,没有说话。

"以前大家觉得她可怜。现在大家觉得她还站得住。"陆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她那种人,你以为她会垮,她偏不垮。"

勾正阳把那页纸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张反诈手册的纸条放在一起,和陆阿姨的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个平安扣放在一起。向阿姨的名字就夹在那些名字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像她坐在夜校第三排的位置一样——比最后一排往前挪了两排,但还没准备好坐到第一排去。

那天晚上招牌灯亮起来的时候,许奶奶还没走。她坐在第四排靠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杨有福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杨有福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叫"许姐"又犹豫了,最后还是叫了:"许姐,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许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够。你熬的比店里以前那个好喝。"

"那是。"杨有福难得没有自谦,转身擦桌子去了。

许奶奶低头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儿子上个月回来了。"

杨有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待了四天。"许奶奶的勺子搁在碗沿上,"第一天陪我买菜,第二天修了阳台那扇关不上的窗户,第三天带我去公园走了走。第四天收拾东西走了。"

杨有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的时候他说,"许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妈,我明年过年再回来。'"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他还说了句——'少买那些手环。'我说知道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挂钩——那里挂着那台不亮的智能手环,塑料壳子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会再说话的小东西。她看了一眼,转身慢慢往门口走。那件枣红棉袄换成了素色的薄外套,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当,没有扶墙,也没有左顾右盼。

杨有福没有追上去问"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勾正阳。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分摊名单,没有说话。窗外,路灯和招牌灯的光交错着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河水,没有声响地流着。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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