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的肺气肿入秋之后又犯了。
她在善康承堂门口站过两回,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喘的样子——那种胸口拉风箱似的声响,一张嘴就会漏出来。她转身往家走,步子很慢,走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喘了三回。
五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灯坏了半年了,物业贴了一张纸说"待维修",那张纸贴了半年还在那儿。她扶着墙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把布包放在台阶上,弯着腰喘了很久。墙壁是冷的,水泥灰的墙面上有一道道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许是菜汤,也许是雨水。她盯着那些污渍看了一会儿,觉得每一道都像一个人。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钥匙拧了三圈,门开了。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人,没有声音,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也喘不动了。
她关上门,把布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下来。电视关着,她也没有开的意思。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电视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摞她攒了十年的药盒,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像一摞无声的日历。茶几上放着一瓶没吃完的假蜂胶——就是勾正阳让她扔掉的那瓶。她没有扔。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扔,也许是"还没吃完"这个理由够好,可以让她不用面对"扔了就承认被骗了"这件事。
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瓶假蜂胶。窗外有声音——楼下孩子在喊,有人家开着电视,隔着墙传来模糊的新闻播报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一层墙壁一层空气传过来,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是嗡嗡的,像远方的流水声。
她坐了很久。肺里的喘息慢慢平了下来,心跳从胸口跳到了耳朵根,又慢慢退了回去。她伸手拿起那瓶假蜂胶,拧开盖子倒了一粒在掌心里——白色的药片,圆滚滚的,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她没有吃,就那么看着它躺在掌心里,像一个安静的小东西。然后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好盖子,又放回茶几上。
"许奶奶那八千八,买了四十多分钟有人陪她说话。"那天她坐在店里听勾正阳跟杨春春说话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听见了。他说的不是她的事,但她觉得是在说她。她那天回家之后对着这瓶假蜂胶看了很久,心里想着——我花四万八,买了多少分钟?那些电话加起来,大概够一个人说上三四个钟头的话。三四个钟头,四万八,算下来挺贵的。但比没有人说话要便宜。比一个人坐在五楼的沙发上、对着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发呆,要便宜。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那盆绿萝的土干裂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慢慢地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嘶"的一声,像什么活过来了。她看着那片叶子在水汽里慢慢舒展开一点,然后放下水杯,转身回了客厅。沙发还在那里,茶几还在那里,电视柜上的药盒还在那里。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没有声音的深井。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存了二十三个名字——大多是亲戚和以前的老同事。她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没有拨任何一个。然后她翻到"小陈",就是当初卖她假蜂胶的那个客服——号码已经注销了,但她没有删。她看着那个名字,像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开灯。五楼的窗外面,天还亮着,但她坐的这一整层,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又消失了。远处有炒菜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油烟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坐在黑暗里,闻着别人家的晚饭味道,慢慢地把呼吸调匀。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在那面贴了"待维修"的墙上用手指画了一道——她没有笔,就是用指甲在灰墙上划了一条浅浅的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个。也许是想留个记号,证明自己昨天从这里经过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她下楼继续走,走到善康承堂门口,站了一下。今天她进去了。
"勾店长,"她把那瓶假蜂胶放在柜台上,声音还是喘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四万八。我认了。不退了。但我昨天在五楼坐了一整天——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没有人敲门。"
勾正阳看着那瓶假蜂胶,又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退了,"刘老师又说了一遍,"但我以后天天来店里坐。我不做调理,我就坐着。你们这儿有人。有声音。"
杨春春从里间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手边。刘老师坐下,端着那杯水,隔着玻璃门看外面的老槐树。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在五楼的窗台上听了二十年这种声音,听得耳朵都发麻了。但坐在店里听,声音不一样——隔着一层玻璃,没那么闷。
那天后来勾正阳拿了一张纸条放在她面前——纸条上写着"夜校签到表"。他指了指最后一排:"刘老师,以后每次来,画个勾。画满了二十个勾,我给你换一本新本子。"
刘老师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拿起笔,在第一行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画得很慢,但很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