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正阳走了之后第四周,杨春春在店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一张电影票根。
是勾正阳走之前那天留在柜台抽屉里的,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给阿嬷的情书"。杨春春看着票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勾正阳临走前那个周三夜校上提过的那部电影。她那天没太在意,但票根上的字写得很端正。
那天下午蒋阿姨来店里做调理。做完了坐在椅子上喝水的时候,杨春春随口提了一句:"蒋阿姨,之前店长在的时候说过一部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你们去看过没有?"
蒋阿姨愣了一会儿:"他啥时候说的?"
"走之前那周的夜校上说的。他说有空让儿女陪着去看看。"
蒋阿姨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没太放心上。"
杨春春也没再多说。
但第二天蒋阿姨又来了。这次她不是来做调理的,是专门来找杨春春的。"小杨,你昨天说的那个电影,我回去问了我闺女。她说她知道这片子,评分挺高的。她说周末带我去看。"
杨春春愣了一下:"那好啊。"
周末蒋阿姨的女儿真的带她去了。回来之后蒋阿姨进了店,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揉皱的纸巾:"小杨,你可没告诉我这片子这么催泪。我带了三张纸巾全用完了。"
她女儿在旁边补充:"我妈从中间就开始哭,一直哭到散场。"
"那你怎么不哭?"蒋阿姨转头问女儿。
"我哭了,但我没让你看见。"女儿说。
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蒋阿姨去看电影的事当天晚上就在平宁巷的群里传开了。第二天曹叔叔来了,问杨春春:"小杨,那个电影叫啥子名字来着?我孙子说周末带我一起去。"
"给阿嬷的情书。"
曹叔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又过了一天,张珍珍也来了:"小杨,我也买了票。跟我家老头子一起去。他都几十年没进过电影院了。"
第三周的时候,杨春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店长走之前推荐的电影,好多叔叔阿姨都去看了。还没看的周末可以去。"
那条消息在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回复了。先是许奶奶:"我看了。带儿子一起去的。他说下次回来还带我去看别的。"
然后是刘老师:"我自己去看的。看完回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聊了四十分钟。"
然后是赵老蔫——他难得在群里说话:"我还没去。哪个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进电影院。"
彭花花在下面回了一句:"我陪你去!我也没去!"
杨春春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那盏还没亮的招牌灯——下午四点半,离亮灯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灯的照片,发给勾正阳。配的文字是:"店长,你走之前说的那部电影,大家自己组织去看了。赵老蔫和彭花花搭伙去,说一个人不敢进电影院。蒋阿姨家闺女陪着去的,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眼圈都是红的。曹叔叔家孙子也去了,看完出来在路口跟他爷爷说——'爷爷,那个主角太混蛋了,我以后不那样。'"
她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勾正阳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又过了两分钟,又加了一条:"灯呢?"
杨春春看着手机上那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灯——它还没亮,灯管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光里安安静静地黑着。她打了一行字:"还没到时间。六点准时亮。"
"亮的时候拍一张给我。"
"好。"
傍晚六点,杨春春按下了招牌灯的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门口那一小片青石板上。她站到招牌灯正下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勾正阳。光线从头顶落下来,照着她的脚面也照着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苔。
勾正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老家的客厅里已经很暗了,他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父亲在隔壁房间已经开始打呼噜了,姐姐出门去菜市场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盏昏黄的灯。然后他给杨春春回了一条:"还亮起的就好。"
又过了几周,电影的话题慢慢淡了。但平宁巷的群里多了一个新变化——有人开始在群里发照片。蒋阿姨发了一张和女儿的合照,配文"下次还要去"。曹叔叔发了一张孙子的背影,配文"他请我看的"。赵老蔫发了一张电影票根,配文"彭花花请我看的"。彭花花在下面回:"是你自己出钱买的!"
杨春春把这些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下来。她没有发给勾正阳,但也没有删。她把截图放进了手机里一个叫"店里的日子"的相册里,那里已经攒了上百张照片——招牌灯、老槐树、夜校散场后的台阶、陆叔记笔记的背影、陈婶窗边坐着的侧脸、杨有福搬椅子的样子、赵老蔫缩在最后一排、彭花花提着一袋核桃……
有一天深夜,勾正阳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了杨春春之前发来的照片——那盏招牌灯、那群自己去看电影的老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给杨春春发了一条消息:
"夜校停了多久了?"
杨春春第二天早上才回:"三个多月了。"
"还有人问吗?"
"偶尔有人问。我说等店长回来再说。"
勾正阳没有立刻回复。杨春春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才收到他的消息:"跟大伙儿说一声——我下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