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月末的最后一个周三夜校。

勾正阳站在台上,讲完当晚的"如何识破会议营销"课程之后,收拾投影仪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各位叔叔阿姨,我前阵子看了一部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侨批的故事——以前的人寄信、寄钱回家,一笔一划都是牵挂。不是啥大片,但挺适合让儿女陪着去看看。你们要是周末闲着,可以去试试。"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台下坐着的人也没太当回事,有人应了一声"要得要得",有人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人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在台边多停了两秒,像是有话还没说完,但最终什么也没多说。

周三过去,周四来了又走了。周五早上,勾正阳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

"你爸昨晚上摔了,髋部骨裂。医生说年纪大了不能手术,得卧床静养两到三个月。但他那个脑子你知道的——躺不住。昨晚半夜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邻居在楼下才拦住。"

勾正阳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沉默了几秒:"我今晚的火车回去。"

"那你这边的店……"

"有人看着。"

他挂了电话,回店里把杨春春叫到柜台前面,把事情说了一遍。杨春春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店长,你回去,店我看着。"

"夜校……"

杨春春犹豫了一下:"夜校……我想想办法。"

当天晚上,他把几个老骨干叫到一起。杨有福、陆叔、陈婶、刘老师、许奶奶,围着那张泡茶的小桌子坐了一圈。

"我爸摔了,我得回老家一趟。"勾正阳说话的语气很平,"少则一个月,多则……说不准。"

杨有福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那你店里……"

"店里杨春春看着,日常理疗照常开。"勾正阳看着他们,"但夜校……我想转出来。"

"转?哪个来接手?"陈婶问。

"找一个愿意接手的人。讲义都在,模板都在,每期讲什么都有记录。不用从头来,照本宣科就行。"

陆叔沉默了一会儿:"小勾,你觉得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站上去能镇得住场子?"

"不试试怎么晓得。"

接下来两周,问了一圈。社区王主任说"这个我们不好直接接,怕有经营风险";街道办说"可以做备案但没人手";连杨春春都试过,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想了很久说:"店长,我连你讲的'蓝帽子'那几页都背不全,让我站台上,我腿都软。"

陆叔自己站上去讲了一回。他穿了一件熨得板正的夹克,戴着老花镜,把勾正阳留下的讲义从头念到尾。内容一字不差,底下坐着的人听到一半就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喊了一声:"陆师傅,你念的跟我们自个儿看有啥区别?"陆叔合上讲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确实不会讲",然后走下来了。

两周过去了,没有人接手。

第三周的时候杨有福来找勾正阳,坐在柜台前面,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小勾,你啥时候走?"

"这周五。"

杨有福看着那摞讲义,过了很久才说:"我那三万二要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后来你办夜校,我才觉得这事不算完——这事得一直有人做下去才行。"

"杨叔,会有人的。"

"哪个?"

勾正阳没有回答。

周五早上他把钥匙交给了杨春春。临走之前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夜校通知从电线杆上揭了下来——已经被雨淋得卷了边。他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上了火车。

夜校停办的第一周,老槐树底下还有人等。七八个老人拎着小板凳来了,到了点发现没人,坐了十来分钟又拎着凳子各自回去了。第二周,等的人少了,只剩两个——许奶奶和刘老师。她们坐在树底下聊了一会儿天,说了句"小勾不在,感觉少了点啥",然后各自散了。第三周,槐树底下没人等了。

善康承堂的理疗还在做,杨春春照常开门、烧水、帮老人们连接仪器。但夜校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被收进了库房,角落里积了灰。店门口的灯光还是每天晚上六点准时亮起,但灯下的台阶上不再有夜校散场后坐着聊天的人了。

勾正阳到老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给杨春春发了一条消息:"店里情况怎么样?"

杨春春回:"理疗正常,人少了一些。昨天来了十三个。"

"夜校那边有人问吗?"

"上周还有人问。这周没人问了。"

勾正阳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他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父亲躺在床上正在午睡,姐姐在厨房洗碗。客厅的灯光白而亮,和他店里那盏昏黄的招牌灯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最近的麻感比以前频繁了,坐着不动的时候也会一阵一阵地发麻。他的右脚搭在左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按了按脚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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