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巷口会出现一个拄拐杖的身影。穿蓝色运动衫,右手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左腿迈出去的时候有点拖。他走的路线很固定——从巷口到公园门口,来回两趟,风雨无阻。
勾正阳注意到他有一阵子了。有一天早上,他趁那人路过的时候走了出去:"大哥,早上好。"
蓝衫男士放慢了脚步,有些诧异:"你是?"
"我姓勾,开那家健康店的。您这是康复走路?"
蓝衫男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去年脑梗,左边身子不太利索。医生让多走路,不能停。"
"恢复得不错。"
"还行。就是腿一直觉得沉,走多了会抖。"他抬了抬不太灵便的左手,"精细活是干不了了。以前我是电工,现在连根线都剥不了。"
勾正阳没有急着说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您要是哪天走累了,店里可以坐坐。不体验也行,就喝杯茶。"
蓝衫男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店里的招牌:"……我明天早上走完了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果然来了。没有做调理,只是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听勾正阳讲了二十分钟高电位的工作原理。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听起来跟我以前学电工的时候接触的电场原理差不多。"
"那您要不要试试?"
"今天先不做了。我再想想。"
又过了一周,蓝衫男士又来了。这次他进门就说:"我想试试。"他做了第一次调理,从仪器上下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指头,没有说什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先走一圈,再过来做。"
后来勾正阳才知道,他姓周,退休电工,五十四岁。每天早上八点十分路过善康承堂,八点二十五分进去做调理,九点出来继续走到公园。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始终带在身边,但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四月的一天,向阿姨又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侧身挪了进来。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旧棉袄——袖口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补丁,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她瘦了很多,眼睛通红,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占两个座位,拣了靠墙的一张椅子坐下来,声音又干又哑。
"勾店长……我眼睛又不行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医生说眼压又上去了。再不住院控制,这眼睛就保不住了。我没别的地方去。医院太冷,家里……"
她没说下去。勾正阳注意到,她提到"家里"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袖口的补丁,指节发白。他正在给一位老阿姨贴电极片,看见她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向阿姨,您上回来的时候,说过去年在这里做调理眼睛好过一阵子。"
"是……"向阿姨低着头,"后来不来了。后来出了那事。再后来,就没再来。"她没说"那事"是什么,但店里几个老人都知道。张珍珍把瓜子放下,杨有福擦桌子的手慢了一拍。谁也没接话。
"向阿姨,我先给您测一下。调理的事得看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勾正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拿起验电笔。笔尖贴上她太阳穴的时候,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指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袖口的蓝布补丁磨得起了毛边,线头一缕一缕地散着。
"眼压高,跟情绪有关系。"勾正阳收回验电笔,"您最近睡得好不好?"
向阿姨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天她没有做调理。勾正阳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在手里坐了半个小时,水凉了也没喝。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勾店长,我明天再来行不行?"
"行。"
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五天开始做调理,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她不跟别人说话,别人也不打扰她。
向阿姨现在一个人住。向伯伯还住在那个家里,但两个人各睡各的屋,各吃各的饭,冰箱里的东西用胶带贴了名字。女儿每周打一次电话,接通了只说三句话——"吃药没有""钱够不够""挂了",儿子已经三个月没来电话了。这些话不是向阿姨主动说的。是有一天做调理的时候,她闭着眼,机器嗡嗡响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头子昨天把阳台的门锁换了。我没钥匙,晒不了衣服。"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嘴了。后来曹叔叔告诉勾正阳——向阿姨在店里做调理的时候断断续续跟他说了这些,眼睛红着,但忍住了没哭。"她不是想诉苦,"曹叔叔说,"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家里没人听她说。"
有一天调理结束之后,向阿姨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店里还是那些人——曹叔叔在扫地,陆阿姨在看报纸,罗阿姨在接电话。墙上的蓝帽子标志还在,那幅字还在。她看了很久,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然后她从格子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用红绳拴着的几个小香包,针脚歪歪扭扭。她先递给曹叔叔,曹叔叔接过来挂在拐杖上,看了看,笑了:"针脚还是歪的。"又递给陆阿姨,陆阿姨接过一个塞进衣兜里,说了句"回去挂在床头"。罗阿姨也拿了一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真香。"
最后一个她递给勾正阳。他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香包,挂在了柜台的挂钩上——去年她做的那个还在旁边挂着,两个艾草包并排挤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向阿姨看见了那两个香包,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勾,我明天还来。别的我管不了了,身体我自己得管住。"
她推开门走进四月的阳光里。那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在光线下泛着柔软的旧色,袖口的蓝布补丁因为洗过太多次,边缘已经毛了。但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个补丁。然后她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没有脱,就是解开了最上面那颗——像是让什么透透气。她继续往前走。杨春春站在门口看见了,没有说话。她只是注意到,向阿姨解扣子的动作是用左手做的,但那只手比以前稳了很多。
杨春春走过来站在勾正阳旁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店长,向阿姨这次能坚持吗?"
勾正阳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看她今天缝的香包,比去年的齐整了。手比以前稳了。"
"那说明……"
"说明她还在动。人只要还在动,就没垮。"
那个红色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口挂着的两个艾草包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一个旧一个新,像两个隔了很久才重新认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