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疼治好的那个周末,勾正阳去了一趟医院。
之前那份体检报告是去年春天的,他本来想拖到年底再去查,但最近右脚麻的频率太高了,有时候半夜麻醒了得坐起来揉半天才能再睡。他去了之前做复查的那家医院,挂了神经内科,重新拍了颈部和脑部的片子。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很久。
"之前的斑块确实控制住了,0.21厘米没再变化,动脉瘤也没有复发的迹象。但是——"医生用笔尖点了一下片子上一处位置,"你这个右侧大脑中动脉的血管壁,看起来比以前更薄了一些。不像大问题,但它说明你身体的整体状态不太稳定。如果持续疲劳、压力过大、休息不好,风险是存在的。"
勾正阳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有多大的风险?"
"不好说。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期熬夜、过度劳累、情绪波动太大。那句话怎么说的——自己本身就是个带引号的高危人群,就别总想着救别人了。"
勾正阳沉默了几秒钟:"医生,我最近右脚发麻的频率变高了。"
"跟脑部那个血管壁变薄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是腰椎的问题。你做过腰椎检查吗?"
"没有。"
"做一下。如果是腰椎的事还好处理,如果是脑部的事就得重视。"医生放下片子,"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个年纪,脑溢血过的人,复发率比普通人高。你做过一次手术,不代表能做第二次。"
勾正阳没有接话。他把片子收好,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出了诊室。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冬天。他当时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右半边身体没有任何知觉,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后来恢复了,但那种恐惧一直没走——只是被他压在了一层"自己能行"的壳下面。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结果。
但杨春春发现了。那天下午店里人少,勾正阳坐在柜台后面,用右手按着右脚的脚底,眉头微微皱着。杨春春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手边放了一杯热水,然后转身走开了。
勾正阳看着那杯热水,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片子,又看了一遍。医生说"不适合长期熬夜、过度劳累"。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十几个小时几乎不停。他算了算最近两个月的作息,没有一天是符合"好好休息"的标准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前两天发来的一条消息。父亲现在偶尔能用手机发语音了,虽然语音时长很短、前言不搭后语,但能自己动了。姐姐说,这两天父亲吃饭比以前多了。
他又翻到账本上那一页——银行卡余额、房租到期日、员工工资、下个月的物料采购费。然后他放下手机,把那杯热水喝完,站起来继续干活。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盏招牌灯。灯光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台阶。他想起下午医生说的话——"自己本身就是个带引号的高危人群,就别总想着救别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
"那也得救。"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灯没有回答他。但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