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阳光斜照进善康承堂,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勾正阳正蹲在货架最底层整理一箱电极片,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做事。
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老人,背着手,腰板挺得比许多同龄人都直。他约莫七十五六岁,头发是那种精心修剪过的银白短寸,穿着一件质地挺括的藏青色薄夹克。他正微微仰头看着善康承堂的招牌,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
勾正阳主动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叔叔您好,是路过看看,还是想了解调理?"
老人转过头,目光在勾正阳脸上停留了两秒,轻轻颔首:"嗯,路过。看你们这里……是做健康调理的?"
"是的,主要是针对中老年人的一些亚健康和慢性问题做辅助调理。"
老人走进店内,目光迅速扫过陈设和资质证书:"你们这儿……能测血压吧?我血压、血糖一直有点高,在吃药控制。"
"当然可以,免费测量。"
测量结果:高压152,低压94。
"傅叔叔,您看,152/94,这个血压偏高了。"
"我平时自己在家量,早上起来通常都在130、140上下。我每天只吃半片'地平',血糖药也是半片'格列'。医生让吃一片,我觉得是药三分毒,自己减了量。"
"傅叔叔,血压数值是动态的。您现在152/94,明显偏高了。您自行减少医生处方的药量,风险很大。"
傅叔叔沉默了几秒:"有没有那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把血压血糖'调'好,以后不用再依赖这些化学药片的办法?贵一点没关系。"
勾正阳心里警铃大作:"傅叔叔,您是在哪里听到这种说法的?"
"不瞒你说,前段时间在城南一个会所听了个'健康峰会',说现在有国际最新的'生物稳态修复'技术,几个疗程下来,血压血糖自主回归正常。费用不菲,一个完整方案要两万多。"
"傅叔叔,请您一定冷静!高血压、糖尿病是复杂的慢性代谢性疾病,全世界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保证'根治'。那些所谓的'国际最新'很可能没有科学依据。"勾正阳从柜台里取出一盒纳豆激酶,以及一份报告复印件,"这是我们店里一位员工的体检报告。她颈动脉有个斑块,0.17厘米。去年复查缩小到了0.12厘米。没有根治,但确实改善了。"
傅叔叔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他凑到窗边更亮的地方,极其仔细地查看包装,又戴上老花镜对着那行数据看了许久。最后他放下报告:"哪国产的不重要。关键,得像这0.12厘米一样,有一说一。别把稻草说成金条,别把'小了点'说成'治好了'。我那两万多……看来是有点悬了。"
勾正阳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然后他把自己的右袖口往上推了一截。傅叔叔看见了他前臂内侧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不大,但看得出不是普通的划伤。
"傅叔叔,这东西确实能辅助调理。但我能跟你保证,不是因为我卖它。是因为我自己用过。"勾正阳的声音很平,"我以前脑溢血过。颈部的斑块比那份报告上的大。我自己用了一年多,斑块下去了。动脉瘤也稳住了。"
傅叔叔的目光从那份报告移到勾正阳的脸上,又落到他前臂的疤上。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自己有过?"傅叔叔问。
"有过。"
"现在呢?"
"现在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但右脚偶尔还会麻。右手指尖有时候也发凉。"
傅叔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放在桌上:"那你也帮我测测。别忽悠我。有一说一。"
勾正阳坐下来,把验电笔的探头轻轻贴上傅叔叔的手心。指示灯亮起,光不强,但稳定。他看着那个光,又抬头看了一眼勾正阳:"这光能说明啥子?"
"说明您身体底子不差。现在的问题是药量减错了。"勾正阳收回验电笔,"傅叔叔,把药量调回医生开的剂量。吃一个月,再来测血压。至于调理的事,您想试,我欢迎。但先把命稳住再谈别的。"
傅叔叔站起来,把那包纳豆激酶放在桌上:"这个我先不买。但我记下你说的0.12厘米了。下个月我来测血压,要是稳了,我再考虑别的。"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然后走了。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