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平宁巷，天暗得早。
陆阿姨那天来得比往常晚。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有些蓬乱，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而是在离门口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陆阿姨，今天来得迟了。＂勾正阳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接过杯子，没有喝：＂小勾，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勾正阳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她对面坐下来：＂您今天怎么了？＂
陆阿姨没有马上回答。她捧着那杯热水：＂我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孩子有自己的日子，一个星期打一个电话，每次都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我一个人住，吃饭做一顿吃三天。上个月又被人忽悠着投了一个什么＇数字理财＇，亏了几万块钱。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要是我明天死了，好像也没有人会发现。＂
＂陆阿姨，＂勾正阳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了一点，＂您今天早上吃饭了吗？＂
＂喝了一碗粥。＂
＂什么粥？＂
＂白粥。加了点红枣。＂
＂甜吗？＂
陆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有点甜。＂
＂那就行了。您今天早上喝了一碗有点甜的粥。这就是今天活着的一个理由。＂
陆阿姨看着杯子里的水：＂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别人。为了老伴，为了孩子。现在他们都走了、远了，我就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了。今天早上喝那碗粥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现在死了，就喝不到下一碗了。＂
她喝了一口水：＂小勾，我八十了。可能活不了几年了。但我想多喝几碗粥。＂
＂明天早上您来店里喝。我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
第二天早上，陆阿姨来了。她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热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地嚼了一会儿：＂……甜的。＂
那天之后，陆阿姨每天早上都来。她喝完粥之后就坐在窗口的位置上看街景。她在店里帮忙接电话，声音温和，语速不快。有一天她接完一个电话之后，转向勾正阳说：＂刚才那个打电话来的老人说，她每天也不知道干什么好。我跟她说——＇你明天来店里喝粥＇。＂
勾正阳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笑意：＂陆阿姨，您这碗粥，越熬越稠了。＂
陆阿姨没理他，继续翻她的报纸。但报纸后面的嘴角，是翘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