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夜校散场之后,勾正阳在收拾椅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是罗有德,巷子里最安静的老人。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个钥匙扣——塑料的,上面印着"感恩母亲"四个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
"罗叔,还不回去?"
罗有德抬起头,把钥匙扣攥进手心:"……坐一会儿再走。"
勾正阳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这钥匙扣是张珍珍阿姨给您的?"
罗有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的塑料片:"母亲节那天她给我的。那天我坐店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她没生气,给了我这个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老伴走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去年母亲节,我一个人在家,对着镜子说了句'节日快乐',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这是我儿子,去年春节拍的。穿西装,瘦了。"他把手机收回去,"他忙,我知道。但有时候我就在想——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罗叔,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罗有德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打?"
"现在打。"
罗有德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爸?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你吃了没。"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吃了。爸,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到你了。"罗有德攥着钥匙扣的手指紧了紧,"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小勾,走吧,关门了。"
勾正阳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巷口走。走了几步,罗有德忽然开口了:"小勾,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打个电话还要做半天准备。"
"不矫情。"勾正阳说,"我给我爸打电话之前,也常坐半天。"
"你爸也……"
"也在。但有时候认不得我了。"
罗有德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巷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