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店里浮动着艾草温吞的气息。勾正阳正低头核对一叠产品单,玻璃门"叮咚"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热浪。
"正阳哥!忙着呢?"
勾正阳抬头,见是汤俊——朋友们都叫他小汤。这小子三十出头,穿了件皱巴巴的商务Polo衫,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像是浮在油面上,底下透着一层盖不住的倦色。
"哟,小汤!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勾正阳放下单子,笑着起身,"快坐,我给你倒茶。"
"别提了,"小汤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接过凉茶猛灌一口,"刚从城东一场'健康联谊会'下来,讲了三小时,嗓子冒烟。"
"又是那种……送鸡蛋、讲课、卖产品的会?"
"可不嘛!"小汤来了精神,"今天这场面,嘿!两百多个老头老太太,坐得满满当当!我先讲'心脑血管养护十大误区',条条都是干货。下面那些叔叔阿姨,一个个拿着小本子记。体验环节一结束,抢着登记的,差点把桌子掀了!我带的五十份登记表,十分钟就抢光了。有个大爷,拄着拐杖挤到前面,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说:'小汤老师,我相信你,我先交定金!'"
"这场下来,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纯利,三天到账。"
"那不错啊。"勾正阳笑道。
"是不错。"小汤靠回椅背,脸上的兴奋渐渐冷却,"可钱一到手,心里就空落落的。正阳哥,不瞒你说,我现在看见鸡蛋就犯怵,听见'叔叔阿姨'就想跑。"
话音刚落,玻璃门"哐"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冲了进来,烫着卷发,穿着一件亮橘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棒棒糖。
"汤俊!你果然在这儿!"
小汤的脸色瞬间变了:"又美?你怎么来了?"
李又美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我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又在外面怎么忽悠人!妈打电话说你中午没回家吃饭,我就知道你准是跑这儿来了。小宇说要找爸爸,我就带他来看看他爸爸是怎么工作的!"
小男孩仰着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爸爸,你在卖什么东西呀?妈妈说你在卖骗人的东西,什么是骗人的东西呀?"
小汤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小宇乖,爸爸在跟叔叔说话,你先出去玩好不好?"
"不好!"小男孩挣开他的手,"妈妈说你是骗子,老师说骗人是不对的。爸爸,你是不是骗子?"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小汤的心脏。李又美冷笑一声:"听见没有?连孩子都比你明白!汤俊,你干的那些事,你自己不觉得丢人,我还替你觉得丢人!"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拍——是一个印着"健康中国"字样的保温杯,做工粗糙:"这个!你上次拿回来的'纳米能量保温杯',说能降血脂!我拿去装了热水,结果漏水!"她又掏出一个塑料手环:"还有这个!'量子能量手环',说能治高血压糖尿病!我上网查了,成本价五块钱,你卖五百八!"
"那……那是个别质量问题……"小汤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个别问题?"李又美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你看看这个!你们公司去年被市场监管局罚过三次!虚假宣传、产品质量不合格、无证经营!这就是你待的公司!"
她看着小汤,眼睛里是彻底的失望:"汤俊,你告诉我,这些话,是你想说的吗?你当初追我的时候,你说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现在告诉我,你堂堂正正在哪里?"
小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低下头,不敢看李又美的眼睛。
"走吧,小宇。"李又美拉起儿子的手,"你爸爸忙着呢,没空理我们。"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指着小汤的鼻子:"我告诉你汤俊,你再干这行,咱俩就没完!你自己想想清楚,是要这个家,还是要你那堆破烂!"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小男孩被妈妈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回头喊了一声:"爸爸再见!"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小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正阳哥,让你看笑话了。"
勾正阳给他续上水,没有说话。
小汤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忽然说:"其实她说得对。那些东西,我自己也不信。那个保温杯,我自己都不用。那个手环,我连拆都没拆过。我知道它们是垃圾。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要养家。房贷一个月四千二,车贷两千八,小宇的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五……加起来快一万了。我不干这个,我能干什么?"
勾正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小汤,有些路,走上去容易,想下来就难了。但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都来得及转弯。"
小汤走后,勾正阳的手机响了。是小汤。"正阳哥……又美走了。这回是真的。回娘家了,带着小宇一起。她说要么我换工作,要么离婚,没有第三条路。"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正阳哥,我想好了。我想把这次的活动做完。下周五还有一场,在温江,是公司安排的年度收官之战。做完这一场,我就跟公司提离职。然后去找又美,跟她道歉。哪怕去送外卖,去开滴滴,都比现在强。"
勾正阳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小汤,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卖了多少台机器,赚了多少钱。而是你到今天,还能知道自己做错了。还能觉得良心不安。还能在你儿子问你'你是不是骗子'的时候,感到羞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做着比你更过分的事,但他们睡得比你香。你还在乎。这说明,你心里那盏灯,还没有灭。"
小汤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正阳哥,你信不信,我每次上台讲课的时候,讲的都是真话——那些心脑血管养护的知识,我是认真学过的。我只是卖的东西是假的。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自己开一个店,只卖真的东西,不骗人……我能活得下去吗?"
勾正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先把温江那场做完。做完之后,来找我喝杯茶。"
挂了电话之后,勾正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盏招牌灯。它已经亮了。昏黄的,照着一小片青石板。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食指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麻了。
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继续记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