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四个月,江秀秀忽然退回去了。
那天早上她醒来,发现右手完全动不了。不是"动不利索"——是彻底动不了,像那只手不是她的了。她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十分钟,试图握拳,手指纹丝不动。
肖薇那天不在。肖叔在厨房熬粥,听见卧室里半天没动静,推门进来,看见江秀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秀秀?咋了?"
江秀秀没有回答。她还在看着那只手。
肖叔走过去,拿起她的右手,轻轻揉了揉手腕:"是不是昨晚上压到了?"
"不是。"江秀秀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秋天枯掉的叶子,"它不动了。昨晚上还好好的,早上一醒,就不动了。"
肖叔沉默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我去打电话给医生。"
当天下午肖薇就从公司赶回来了。她陪着母亲又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不是新的损伤,是神经恢复过程中的正常反复。疲劳、情绪波动、天气变化都可能引起。过几天应该能恢复,但康复期本来就有进有退。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回家之后江秀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块康复用的软胶球。她用左手把软胶球塞进右手掌心,然后用左手握着右手的手指,强迫它合拢、松开、合拢、松开。做了十几遍,右手的指尖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肖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母亲不想让人看见。
那天晚上江秀秀很晚才睡。她坐在床上,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用左手翻那本画册——肖芸上次带回来的。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幅她用左手画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出了边框。她把画册合上,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右手能动了。不像昨天那么僵,指尖有知觉了,能慢慢攥成一个不完整的拳头。她坐在床边,没有急着下床,而是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它。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很轻,像对自己说:"你还在。行,那接着练。"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公园。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上个月快了。回到家之后,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抬起来,把耳边一缕白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把右手也抬起来——虽然慢,虽然手指还伸不太直——也放在了耳边,把另一缕头发别好。
两只手一起放下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江秀秀,你还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