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秀拆掉石膏那天,手腕上的疤痕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她试了试握拳,食指和中指几乎不听使唤,攥不拢。

医生说:"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大概率可以。弹钢琴、打毛衣、搓麻将,可能不太行了。"

江秀秀回了家。肖薇请了长假,每天扶着她在小区里慢慢走。有一天上午,肖薇把一粒花生米放在桌上,让她用右手捏起来。捏了三次,花生米滑掉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捏起来了,但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在了桌上。

"妈,不急。"肖薇把花生米捡起来放回去。

江秀秀看着那颗花生米,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左手,把花生米拿起来,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先用左手吧,"她说,"右手的事,慢慢来。"

肖薇看着母亲,喉咙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江秀秀站在厨房门口看肖薇做饭。肖薇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利索。江秀秀看着她的右手,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小时候切菜是我教的。"

肖薇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那时候右手还拿不稳刀,我握着你的手,一刀一刀地教。"江秀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轮到你教我了。"

肖薇把刀放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妈,你想学什么?"

"先学淘米。"江秀秀说,"用左手。"

那天下午,肖薇把米缸搬到餐桌上。江秀秀坐在椅子上,用左手舀了米,伸到水龙头下面慢慢地淘洗。她的左手不习惯做这些,动作笨拙,米粒从指缝间漏了一些,但她没有停。她淘了三遍,把米倒进电饭煲里,用左手按下了启动键。

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江秀秀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电饭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以前觉得做饭是件小事,"她说,"现在才晓得,能给自己做顿饭,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第二天早上,她一个人出了门,慢慢走到善康承堂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店里还是老样子,几排蓝色的座椅,几个老人正在做调理。她看见杨有福坐在第一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还在比划。她看见陆叔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杨春春抬头看到了她:"江阿姨!您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坐!"

江秀秀摆了摆手:"不了,我就是路过,看看。"

她把右手抬起来晃了一下——戴着护具的手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手断了,但人还能走。我来看看你们。"

杨春春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江阿姨,您好些了吗?"

"好些了。能自己吃饭了。虽然用的是左手。"

"那就好!"

江秀秀看着店门口那盏招牌灯,这会儿还没亮——上午十点,灯是关着的。但她知道晚上六点它就会亮起来。"小勾在不在?"

"在,我去叫他。"

"不用。"江秀秀说,"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江秀秀来过。说她的左手比右手好使了。下次来夜校,她坐最后一排,用左手记笔记。"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稳稳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那层白色的护具在阳光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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