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江秀秀的手断了。
那天她去参加了城南一家五星酒店里的"全球尖端抗衰峰会"。红地毯从门口铺到电梯,台上那个自称"戴维博士"的男人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PPT翻得飞快,屏幕上闪过喜马拉雅雪莲、太平洋深海鲑鱼基因、联合国卫生组织认证标志——他说这些的时候,台下两百多个老人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几乎虔诚的光。
江秀秀坐在第三排。她本来只是想看看,但台上的讲师声音太大了,音响震得椅子都在抖。他喊:"今天现场报名,送价值八千八百元的纳米端粒修复精华!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周围的老人们像抢鸡蛋一样抢着刷卡。那个瞬间江秀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儿子去年体检也查出肺结节了,要是这东西对他有用呢?"她掏出自己攒了半年的养老钱,两万整,拍在桌子上:"给我来十盒。"
回家之后她没敢告诉肖叔,也没敢去善康承堂。她把那些金色盒子塞进衣柜最深处,每天趁肖叔去公园下棋的时候偷偷吃一粒。讲师说过——"毒素排出的时候会有反应,坚持住"。三天后恶心、呕吐,她说"坚持住"。一周后浑身起红疹,她还是说"坚持住"。
她坚持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晚上,她在洗手间滑倒了。倒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用右手撑地,那只原本就有腱鞘炎的手腕,在体重冲击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剧痛让她瞬间清醒——那不是毒素排出的反应,那是骨头断了。
肖叔听见动静冲进洗手间的时候,江秀秀坐在地上,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她疼得嘴唇发白,但第一句话是:"别打电话给肖薇。"
肖叔没有听她的。他给女儿打了电话,又打了120。肖薇到急诊的时候,江秀秀已经拍完了片子。医生把片子举到灯前面——右手腕骨粉碎性骨折,肌腱损伤,神经受压。
"阿姨,您这个情况得尽快手术。术后康复期至少六个月,能恢复到日常生活自理就算不错了。"
江秀秀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肖薇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递到她左手边:"妈,是那两万块钱的东西吗?"
江秀秀没有回答。她动了动右手的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平宁巷遛弯的时候,看见杨有福蹲在善康承堂门口,裤子破了。她当时还笑他来着。现在她的手动不了了。
那天晚上肖薇在医院陪床。半夜江秀秀醒了一次,看着自己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肖薇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以前觉得杨有福倒霉。现在轮到我了。但他是被骗了钱,我是被骗了手。哪个更惨?"
肖薇从陪护床上坐起来,走到她床边:"妈,都惨。但杨叔的钱追回来了。你也会好起来的。"
江秀秀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窗外。医院的窗户外面有一盏路灯,隔着一条街,黄黄的,不大。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说:"平宁巷那盏灯,不晓得还亮起的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