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多多阿姨走后的第三天,平宁巷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
说王多多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是她自己的丈夫——那个在城南工地看门的老实男人——和巷子中段那个独居女人王美丽。
传这话的是一个叫有钱花的中年女人。她嗓门大、脾气躁,以前来过善康承堂,因为跟人吵架被请出去过。她在棋牌室里拍着桌子说:"我早就看出王美丽不是好东西!她跟王多多的男人搞到一起了!两个人合起伙来害死了王多多,好双宿双飞!"
谣言像病毒一样扩散。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那天踩踏的时候,有人在王多多背后推了一把;有人说王多多倒地之后,王美丽的丈夫就在现场,没有去扶;还有人说得更玄,说王美丽那条金毛犬早就在吃王多多家的剩饭了,两个人不清不楚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美丽,那个独居的、牵一条金毛犬的五十多岁女人,变成了众矢之的。她不敢出门。有一次出门倒垃圾,有人从楼上窗户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句"杀人犯"。她快步走回家,把门锁了,狗在旁边不安地呜咽。
比王美丽更惨的是王多多的丈夫。那个六十多岁、在城南工地看了十几年大门的老实人,每天清晨出门、傍晚回来,从不跟人红脸。谣言传开之后,他工地上的工友都拿异样的眼光看他。工头找他谈话,说"你家里那些事处理好再来"。他拎着饭盒从工地走回来的那天下午,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走。那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巷子,但他忽然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看他。
勾正阳听杨春春说了这些传闻,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门。他先去了王美丽家楼下,按了门铃。没人接。他又按了一次,门开了条缝。王美丽站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谁?"
"是我,善康承堂的勾正阳。王姨,您开开门,我有话跟您说。"
门慢慢拉开了一些。王美丽的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头发也没梳。那只金毛犬蹲在她脚边,警惕地看着门外。
"王姨,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他们说……"王美丽的声音发颤,"说我和她男人一起害死了多多姐……说我为了抢男人……"她说不下去了,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姨,那是假的。王多多阿姨是意外走的,法医鉴定写的清清楚楚。传这些话的人,是想找个人来怪罪。您恰好被选中了。"
"那她男人呢?他咋办?"
勾正阳沉默了一下:"我已经让陆叔联系他了。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解释,是有人告诉他——这事有人管。"
王美丽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狗,狗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勾正阳把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手机号。您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有人来敲门,随时给我打电话。"
从王美丽家出来,勾正阳又去了巷子另一头——王多多家的楼下。他没见过王多多的丈夫,但他在楼门口看见了那个男人。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工地发的深蓝色工作服,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饭盒,没有吃,就是攥着。
勾正阳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坐了很久之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她。"
"我知道。"
"我跟王美丽……就是邻居。她那条狗有时候跑到我们楼下来,多多喂过它几次。就这些。"
"我知道。"
"多多走的那天,我在工地上,十几个人看着我在干活。"
"我知道。"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勾正阳,眼睛是红的:"那他们为啥子要这么说?"
勾正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人需要有一个'坏人'。如果多多阿姨是意外走的,那大家就只能面对一个事实——人活着,随时可能出事,谁也怪不了谁。这太让人难受了。所以她们要找一个人来怪。您正好被选中了。"
那个男人低下头,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多多结婚三十四年了。她每天傍晚牵着狗出去走一圈,回来给我做饭。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老李,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说我'随便了一辈子'。然后她走了。我连最后一顿饭都没来得及点。"
勾正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李叔,王多多阿姨的家属已经请了律师。他们不会让谣言继续传下去。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善康承堂坐坐。那里有人信您。"
王多多阿姨的丈夫、儿子,以及被谣言中伤最深的王美丽,三方最终聘请了同一位律师,正式向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被告是有钱花和她的丈夫杨得钱。案由是诽谤罪及附带民事赔偿。
诉状递交到法院的那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社区。
开庭那天,能容纳几十人的小法庭坐得满满当当。王多多的儿子搀扶着父亲,两人都穿着黑衣,表情沉痛。那个老李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那是他最好的衣服,平时在工地舍不得穿。王美丽单独坐在一边,挺直背脊,面容苍白但镇定,那条金毛犬自然不能带进来,但她手里攥着一根空狗绳——狗寄养在邻居家了,但绳子她攥了一路,指节发白。
有钱花坐在被告席上,穿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素面朝天。她的丈夫杨得钱坐在旁边,全程低着头。
原告律师出示了录音、录像、证人书面证言等大量证据——包括有钱花在棋牌室说"王美丽跟王多多男人合谋杀人的"那段话的录音,以及她后来到处散播"王美丽那条狗早就在吃王多多家的剩饭"等恶意细节的聊天记录。每出示一项,旁听席上就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法官问有钱花:"你承认说过那些话吗?"
"承认。但我是听别人说的……"
"你核查过吗?"
"……没有。"
"你向王美丽道歉过吗?"
有钱花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法官又问:"你向王多多的丈夫道歉过吗?"
这一次,有钱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原告席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瘦小男人。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平视着前方,没有看她。有钱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调解结果是:有钱花须书面道歉,在社区公告栏张贴十五天;赔偿王多多家属五万元,赔偿王美丽十万元。须在王多多遗像前鞠躬致歉,并亲手焚化一封书面道歉信。
签完调解书的当天下午,有钱花从法院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虚的。杨得钱走在她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出了法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句"赔了这么多,活该",有钱花没有回头。
第二天,公告栏上贴出了有钱花的道歉信。白纸黑字,落款处是手写的签名。信的第一句写着:"关于王多多女士意外身亡一事,本人散布了关于其丈夫与王美丽女士的不实言论,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本人郑重道歉。"
那天傍晚,王美丽牵着那条金毛犬,第一次走出了家门。她走得很慢,金毛犬跟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走到善康承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那盏招牌灯已经亮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金毛犬蹲在她脚边,伸出舌头喘着气。灯光照在它金色的毛上,毛尖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站了大概一分钟,她继续往前走了。那条狗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狗慢慢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而在巷子的另一头,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也走出了家门。他没有去善康承堂,也没有去工地。他走到王多多出事的那三级台阶前面,站了很久。台阶上已经冲洗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他站在那里,就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但腰杆比前几天直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