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平宁巷被一阵喧嚣惊醒了。
斜对面那家新开的杂货铺门口拉起了横幅:"大型公益活动!扫码送鸡蛋!前一百名凭卡领鸡蛋!"一个穿广告衫的年轻人举着扩音器在喊:"前一百名!凭卡领鸡蛋!每人限领三十枚!"
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全是老年人。他们眼里闪着一种混合了贪婪和焦灼的光。
"规则,我只说一遍!现场扫码关注直播间,前一百名才能领卡!"
"轰!"人群彻底炸了锅。发卡还没开始,挤攘就已经升级成了冲撞。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拼命向前拱;前面的人被顶得贴在了临时拉起的隔离带上。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发卡开始!1到10号!"
话音未落,一只只枯瘦的手从无数缝隙中疯狂伸向志愿者——不是领取,是抢夺、抓挠。卡片被扯破,指甲划破志愿者的手背。
张珍珍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人缝里硬钻到最前沿。在志愿者手松开的一刹那,她猛地向前一扑,右手五指成爪,精准抠住一张卡的边缘——"拿到了!我——"狂喜还没出口,侧后方一股巨力狠狠撞在她腰眼上。张珍珍闷哼一声,剧痛之下手指一松,金色卡片脱手,掉进了无数双移动的脚之间。
"我的卡!!天杀的!!"张珍珍转身,长指甲朝老汉脸上抓去。两人在人群最密的漩涡中心扭打。周围本就拥挤不堪的人被他们剧烈动作波及,顿时如多米诺骨牌般剧烈摇晃、倾倒。
真正的惨剧在店门口那三级台阶发生。那里是"验卡进入"的瓶颈。后面不知情的人还在拼命涌,前面抢到卡的人狂喜着要挤过来排队,中间是扭打撕扯的两人——"咔嚓"——临时金属隔离栏被挤倒。人群瞬间失去平衡,最前面一排惨叫着向后仰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被更后面的人推动,一层压一层,碾过倒地者的身体。
王蓉蓉阿姨当时正踮脚想看清发卡情况。隔离栏倒时她首当其冲,整个人被人浪撞得飞起,砸在水泥台阶尖角上,血从额角嘴角涌出。不止她一个。至少七八个人叠罗汉般倒在一起,破碎的鸡蛋、踩烂的卡片、飞落的鞋子、撕碎的衣角,混着暗红血迹。
"出人命了!快报警!"
救护车来了两辆。被抬上担架的人里,有一个是王多多阿姨。她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当场失去了意识。
勾正阳从店里冲出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地上还留着碎鸡蛋壳和踩烂的卡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水泥台阶上已经干了。一辆救护车正关上门,闪着灯往巷口开去。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救护车拐过街角,鸣笛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街头的车流吞没了。
杨春春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发抖:"店长,我认识那个抬上去的……王多多阿姨,住巷子中段的,每天傍晚牵一条金毛出来遛弯……"
勾正阳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巷口那辆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暮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碎鸡蛋、尘土、还有一丝铁锈似的腥气。
"把门关严。"他说,"今天不开了。"
那天晚上平宁巷像一口深井,听不见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