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作战室。

李振远坐在沙盘前面。屋子里的马灯吹灭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斜斜地打在沙盘上。天德山的模型是用黄土和碎石头堆的,山顶上插着一面小红旗,标注着“5连阵地”。

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小旗子。纸做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王振海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进来,一手一个。

“还不睡?”王振海把一个缸子搁到沙盘边上。

“睡不着。”李振远拿起缸子,里面是凉白开。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想再看一遍。”他用手指在沙盘上比画,从正面的山坡到侧翼的棱线再到后山的小路,“我总觉得侧翼那块薄了。一个排守两百米正面,拉得太开。”

王振海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端着缸子喝了口水。

“你白天不是算过了吗?拉开了但是有交叉火力。赵德胜在那边,他心里有数。”

“我知道。我就是……”李振远没把话说完。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老伙计。”李振远突然开口,“你说,明天能守住吗?”

王振海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好半天才说话。

“能。5连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李振远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前面,两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窗外是黑夜,天德山在东北方向,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的兵在那上面。趴在冰凉的土里面,跟他一样睡不着觉。

“两百八十一个人。”他说。

王振海抬起头。

“两百八十一个人在山上等着。明天可能……”李振远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他转过身,看着王振海,“算了。别说了。打完再算。”

凌晨一点以后,时间开始变得黏稠。

各阵地轮换哨兵。交接时候没有人说话,伸一只手拍拍肩膀,点一下头,一个蹲下去,一个站起来走开。全靠手势和默契。

杨宝山在坑道里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心里过名字。全连的名字。一排一班,班长张富贵、副班长李大壮、战士陈小虎、战士周铁柱……二排一班,班长王长贵、副班长孙国庆、战士刘福……

两百八十一个名字。他过了一遍又一遍。有的名字卡住了,想不起来是谁,就往回倒,从那个班的班长开始重新想。

李文秀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底下又添了一行:10月3日凌晨,天德山。一切正常。

写完他盯着“一切正常”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战报上的话都重。因为过了今晚,这四个字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正面散兵坑里,王长贵把步枪横过来搁在大腿上,两条胳膊抱住枪身,脑袋往下低了低。他对自己说:睡一会儿。哪怕十分钟。明天用得着体力。

但刘福没睡。他仰着头从坑口的缝隙里看天上的星星。北边那几颗亮的,小时候爹教过他认,说那是北斗,跟着北斗走就不会迷路。

这会儿家里应该什么样?娘肯定睡了。爹也许还在院子里坐着,嘴里叼着旱烟锅子,一明一暗地抽。秋天了,院子里的玉米该收了吧。

他想着想着,眼皮沉下来。但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万一有情况反应不过来,给班长添麻烦。

天边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是黎明,是月亮从云层后面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假的,不是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凌晨四点。

王长贵睁开眼。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过。也许睡了一会儿,也许只是闭了一下眼。反正现在他醒了。

身上有重量。他低头看了看——刘福的脑袋靠在他右边肩膀上,嘴巴微张着,睡得沉。

他没动。让刘福继续靠着。

远处美军阵地方向传来一声鸡叫。公鸡打鸣,嘹亮的一嗓子,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去老远。那是美军运输队随行的家禽,关在后方什么地方的笼子里。到了时辰就叫,在异国的山沟里,用最熟悉的声音宣布天快亮了。

王长贵抬头看东边。天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太阳正在地平线底下往上爬。再过不久,这片黑就会变成灰,灰变成白,白变成红——然后炮火就来了。

他抬手拍了拍刘福的脸。不重,两下。

“醒醒。天快亮了。”

刘福一激灵坐直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手去摸枪。摸到了才定下来。

“班长,打了吗?”

“还没。快了。”

两个人一起从散兵坑的射击口往山下看。美军的阵地还蒙在黑暗里面,但能隐约看见人影在动。是换哨的,还是在做攻击准备,看不清楚。

敌人也醒了。

王长贵从坑壁上把步枪拿过来。枪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拉开枪栓。枪膛空的。他从弹药袋里抽出一个五发桥夹,压进弹仓,推上枪栓。金属撞击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里听得格外清楚。

“准备吧。”他说。

1951年10月3日,凌晨四点。距离炮火准备还有两个小时。王长贵推上枪栓那一声轻响,是天德山最后的和平里,最安静的一声宣战。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