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0月2日,二十三点整。

连部坑道里的马灯被拧到最小一档,火苗窝在灯芯顶端,跳也不跳一下。杨宝山把左手腕翻过来,凑到那圈昏黄的光边上看表盘。秒针走得很慢,慢到他怀疑这块缴获的美国手表是不是坏了。

“还有七个小时。”他把手腕放下来。

李文秀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写字。他听见杨宝山说话,点了一下头:“七个小时后,炮火准备开始。”

两个人说完这两句,坑道里又安静下来。

赵德胜靠在坑道壁上,闭着眼,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敲了一阵子,他突然睁开眼站起来:“我再去查一趟哨。”

杨宝山抬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往下摁了摁:“老赵,坐下。”

“我就去看一眼……"

“该检查的白天都检查完了。弹药数过了,工事也加固了,射界标定板你自己画的,画了三遍。”杨宝山松开手,“现在让战士们歇着。你也歇着。”

赵德胜张了张嘴,没再争。他重新坐回去,后脑勺磕在坑道壁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睡不着。”他说。

“谁都睡不着。”杨宝山从地上摸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把壶递给赵德胜,“喝口水,闭眼躺着就行。不用非得睡着。”

赵德胜接过水壶,没喝,攥在手里。

李文秀把铅笔转了个方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10月2日23:00,全线静默。然后他合上本子,把铅笔别进上衣口袋。

坑道外面没有风。这在十月的天德山很少见。白天山风能把人帽子吹跑,到了夜里更是呜呜响个不停。但今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连探照灯都熄了。美军那边惯常在前半夜用探照灯扫射无人区,今晚十一点以后就没再亮过。这个反常让赵德胜不安,但杨宝山没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正面阵地最前沿的散兵坑里,王长贵和刘福并排坐着。坑挖得不深,只能容两个人蹲下去,头顶盖着半截原木和一层土。王长贵背靠着坑壁,步枪竖在两腿中间,枪口朝上。

刘福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棉衣袖筒里。十月初的夜比白天冷得多,地面往上冒凉气,从裤腿一直钻到肚脐眼。

“班长。”刘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你说敌人现在在干什么?”

王长贵想了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坑外面。前方八百米就是美军前沿,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在睡觉。”他回答,“也可能在写家信。跟咱们一样。”

刘福又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班长。”

“说。”

“你怕吗?”

王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在胸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支铅笔。就是那支——上回刘福帮他给家里写信时用的那支,笔杆上的漆都磨花了,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头。他把铅笔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转得很慢。

“怕。”他说。

刘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长贵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怕也得打。”王长贵把铅笔递过去,“拿着。明天打完仗,再帮我给家里写封信。”

刘福伸手接过来,铅笔冰凉的。他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截短短的笔杆。

“班长,你一定能活下来。”

王长贵笑了。笑得很轻,嘴巴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谁活下来谁活不下来,老天爷说了算。”他把步枪往怀里搂了搂,“但有一点我清楚——咱5连的人,死了也是站着死的。”

刘福没再说话。他把铅笔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和胸口的体温挨在一起。

远处美军阵地方向,一只狗叫了几声。不知道是哪个连队的军犬还是朝鲜老乡跑丢的土狗。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叫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了半个脸。冷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散兵坑外面的碎石地上,石头的影子歪歪斜斜。

侧翼山脊上,赵大勇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他是副排长,按说不用亲自蹲哨,但今晚他把换班的战士撵回去了。“你去睡,我来盯。”他说的时候口气很冲,战士不敢争,揉着眼走了。

他独自蹲在那里。望远镜挂在胸前晃荡,他没有举起来看。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举望远镜是白费劲。

山脊下面是一片灌木丛,白天希腊营的侦察兵就是从那片灌木摸上来的。他亲眼看见的。两个穿黄绿色迷彩的人影从灌木顶上冒出脑袋,被三排的人开了两枪吓回去了。

现在那片灌木黑成一团,什么也分辨不出。

赵大勇从里面那层衣服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很小,巴掌大,边角卷了。他把照片凑到月光底下看。

照片上是老家的院子。爹坐在小板凳上,娘站在爹后面,手搭在爹肩膀上。院子里那棵枣树占了半张照片,叶子黑乎乎的,拍照的人没站好位。他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枣树边上,个子比娘高出一头,脸上笑得傻乎乎的。

“爹,娘。”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比呼吸大不了多少。

“明天要是回不去了,你们别难过。村里人都说当兵为国家。我觉得……值当。”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当时想写几个字的,后来觉得写什么都多余,就没写。

照片重新塞回口袋,他拿手掌在胸脯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拍给自己安心。

一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尖利,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叫完一声就没了。

后山比正面还安静。三排一班班长马德胜靠在一棵松树上,后背贴着树皮,粗糙的松树皮隔着棉衣也能感觉到硌人。他面前是条小路,从山脚蜿蜒上来,到他跟前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小路底下埋着三颗地雷和一根爆破筒。爆破筒的拉火管攥在他右手里,铁丝弯成环状,套在中指上。只要一拉,三秒后这条路就会被炸出一个三米宽的坑。

但现在用不着啦。什么人也没有。

后山只有松涛。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松树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这个声音白天听不见,被枪炮声和人声盖住了。夜里就只剩这一个声音。

马德胜抬头看天。星星密得数不清,比前半夜亮了不少。前半夜云层厚,月亮都看不清。现在云散了大半,银河横在头顶,一条白花花的光带。

他想起白天下午运输队上山送弹药的时候,后勤股长王树生从队尾跑上来,拍着他肩膀说了句话。

“老马,仗打完请你喝酒。好酒,高粱的。”

马德胜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这会儿他一个人靠在树上,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

“老王。”他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小路说,“仗打完,咱俩喝。不醉不归。”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容在月光底下看着有点苦。

他没有把握打完仗之后还能坐在桌子边上端酒碗。但这个念想得留着。人没了念想,蹲在这也没什么意义。

正面八百米开外,美军阵地。

二等兵约翰·麦考伊蹲在散兵坑底部。坑比志愿军那边挖得宽,能容四个人。但今晚只有他和奥布莱恩两个。奥布莱恩背靠着沙袋墙,钢盔歪在脑袋上,嘴微张着,已经打了十分钟瞌睡。

麦考伊一个人盯着前面。他面前的沙袋墙上开了一道射击口,从射击口往外看,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天德山的轮廓在月光里隐约可见,黑沉沉的一大块,趴在那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剥了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没味道——是昨天剩的,糖分早就没了。但他还是嚼着。嘴巴不动弹他受不了。

师部下午的战前动员说得明白:明天〇六〇〇,炮火准备开始。一百二十门火炮加五十二架次空中支援,先把那座山犁一遍。然后步兵上去收割。

“收割”。这是营长用的词。

但麦考伊见过从那座山上抬下来的人。昨天侦察排上去了六个人,回来三个,另外三个躺在担架上,其中一个没盖脸——脸上全是血,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他推了奥布莱恩一下:“托米。”

奥布莱恩哼了一声,没睁眼。

“托米。”他又推了一下。

“干嘛……”奥布莱恩歪着脑袋抬起眼皮。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家吗?”

奥布莱恩瞪了他一眼。那种被吵醒之后的不耐烦。

“能。别瞎想。睡觉。”

“我睡不着。”

“那你盯着,我睡。轮到我再叫我。”奥布莱恩把钢盔拉下来盖住半张脸,又闭上了眼。

麦考伊没再说话。他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继续嚼。

他又看了一眼天德山。那座山安安静静的,一点光都没有。不像有人的样子。但他知道上面趴着几百个中国兵,拿着步枪和手榴弹,等着他们上去。

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是祈祷词还是骂人话,他自己也分不清。念完他就闭上嘴,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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