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阵地的坑道里,王长贵把几个班长留下来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回各自班里传达。他自己走到一班的坑道,蹲下来。

坑道不大,容得下五六个人。新兵刘福坐在最里面,抱着步枪,背靠着湿漉漉的土壁。旁边是老兵陈德厚,正用布条擦枪栓。

王长贵蹲下来,把刚才会上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刘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排长。”他终于开口。

“嗯。”

"18个打1个,咱们……能赢吗?”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山东临沂人,十九岁,入伍不到半年,还没上过战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这几天一直没掉过链子,挖工事搬弹药从不偷懒。

“你知道为什么是18个打1个吗?”王长贵说。

刘福摇头。

“因为他们怕死。”王长贵说,“美国人打仗,讲究火力覆盖,讲究兵力优势,讲究把风险降到最低。18个人打1个,他才觉得安全。咱们呢?1个人敢打他18个。这就是区别。”

陈德厚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排长说得对。我在淮海战场上,一个连堵人家一个团的口子,守了两天两夜。那回更悬乎,连坑道都没有,就是平地上几条浅沟。照样打下来了。”

刘福问:“那时候也是这么多人?”

“比这还少。”陈德厚说,“但道理一样。关键不是人数,是胆气。他炮一停,你就得冲上阵地。你要是慢一步,他步兵就占了你的位置。快一步,他就得在你枪口底下爬坡。这个快一步,就是胆气。”

另一个战士小声说:“可飞机大炮……那玩意儿真往脑袋上砸的时候……"

王长贵打断他:“飞机大炮能炸死人。但只要炸不死你,你的枪还能响,手榴弹还能扔,他就别想上来。死了算完成任务。没死,就继续打。想那么多没用。”

坑道里又安静了。

刘福没再问,把步枪抱得紧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枪托上的木纹,手指摩挲着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棱角。这杆枪跟了前一个主人不知道多久,枪托上有个小豁口,据说是被弹片削的。

天黑下来了。坑道外面的光线暗了,只剩门口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李文秀提着一壶热水,弯着腰钻进坑道。他每个班都走了一遍,和战士们说几句话,递口热水。轮到一班的时候,他在刘福旁边坐下来。

“还在想那个数?”

刘福愣了一下,点头。

李文秀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已经卷边了,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他翻开,一页页的名字,密密麻麻。

“这是咱们连每个战士的花名册。我自己抄的。”他指着本子上的字,“山东的、河北的、湖南的、四川的、辽宁的……你看,你的名字在这儿,刘福,山东临沂。”

刘福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他的名字,字迹工整,旁边还注了“1932年生”。

"281个人,从全国各地来的。”李文秀说,“离家几千里,吃不好睡不好,挨冻挨饿。为了什么?”

刘福没说话。

“为了身后那些人不用挨这个。”李文秀把本子合上,“你爹你娘,你家那几亩地,你村口那条河。美国人要是打过来了,这些都没了。所以咱们在这儿。”

他拍了拍本子:“这上面281个名字,就是281条命。每一条命都比那些数字重。什么18比1,50比1,说到底是铁和血的对比。他有铁,咱们有血。铁能砸碎石头,但砸不碎人心。”

刘福听着,突然说了一句:“指导员,我明白了。我们不是数字。”

李文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你不是数字。你是刘福,山东临沂人,十九岁。你爹叫刘大柱,你娘姓孙。你家有三亩半水田。这些我都记着呢。”

刘福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摆弄枪栓。

李文秀没再说什么,起身弯腰钻出坑道,往下一个班去了。

夜幕完全落下来的时候,天德山陷入了黑暗。

杨宝山站在主峰南侧的观察哨位上,望着山下。美军的宿营地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片落在平地上的星子。汽车引擎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那是在调动物资。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山脊,白亮亮的一道,划过黑暗的山坡,然后消失。

李文秀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宝山开口:“老李,你说,明天咱们能活下来多少?”

李文秀没有马上回答。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草根和泥土的气味。

“不知道。”他说。

杨宝山等着。

“但天德山会在。”李文秀说。

杨宝山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灯火,然后走回坑道。

坑道里,他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几个字:

"10月2日夜。敌我对比悬殊。全连士气可用。明日,死战。”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挎包,吹灭了灯。

坑道暗了下来,只剩洞口一小片星光。

不远处的一排阵地上,王长贵靠在堑壕壁上。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18:1”三个字。那是他散会后自己记的。

他把纸举起来,借着星光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碎。纸片从指缝间飘出去,被夜风卷走。

"18个打1个。”他自言自语。

他把步枪拿起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又合上。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夜里格外分明。

远处,美军的电台声隐隐约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王长贵靠回堑壕壁上,仰头看天。

星星很密,这是朝鲜的秋天。北方的星空比家乡的更清亮些,但认不出几个。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然后闭上了眼。

天德山的夜很静。281个人分散在各处坑道和堑壕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检查手榴弹,有的已经睡了。十个小时后,美军的炮火准备就会降临。但此刻,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引擎声。

这是10月2日的最后几个小时。

也是很多人最后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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