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海把那张表格摊开的时候,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
作战室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十月初的朝鲜北部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桌上那张白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王振海用弹壳压住。
“团长,五天的情报汇总完了。”
李振远从沙盘前转过身,接过表格。他没有马上看,先把茶缸子里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凉得硌牙。
他低头看表格。
第一行:兵力对比。5连281人,美第3师第65团及配属部队约5000人。
李振远的手指从第一行滑到第二行。火炮对比。5连60迫击炮3门,团属82迫击炮6门,师属山炮8门。对面——美军105毫米以上火炮72门,加强重炮、坦克炮另算。
第三行。坦克。5连反坦克武器:火箭筒3具,反坦克手榴弹80枚。美军正面17辆谢尔曼,侧翼骑1师百余辆。
第四行。飞机。5连防空武器:无。美军每日出动数百架次。
李振远把表格放下,没说话。
王振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这还是只算第65团正面。把骑1师和希腊营算上,敌人总兵力超过三万。咱一个团顶他们一个多师。”
李振远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个数字:18。
"18个打1个。”他说。
王振海点头:“严格算是17.8,取整18。”
“火力呢?”
"50比1往上。炮弹基数没法比,人家一次齐射的弹药消耗,够咱们全连打半年。”
李振远把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子,红旗稀疏,蓝旗密集。天德山主峰上那面红旗,被周围一圈蓝旗团团围着。
“老王,你实话说,这仗怎么打?”
王振海想了想:“从纸面上看,没法打。一个加强连对一个加强团,兵力差太大。火力差得更大。正常推演的话,美军一次炮火急袭就能把表面阵地炸平,然后步坦协同一次冲锋……"
他没往下说。
李振远转过身:“但我们不是在纸上打仗。”
“对。”王振海说,“天德山地形有利,坡陡路窄,坦克展不开。美军兵力再多,一次能投送到冲击出发线的也就一两个连。问题是他能轮番上,咱们不行。281人,减员一个少一个。”
“所以要让每个人都清楚。”李振远走回桌前,把表格拿起来,“这些数字,不能藏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对面来的是什么。”
“团长,这么说会不会影响士气?”
李振远摇头:“当兵的不是傻子。敌人多少架飞机多少门炮,他们看得见。与其让他们胡猜乱想,不如把底亮给他们。知道了,才能有准备。稀里糊涂上去挨打,那才坏事。”
他拿起电话:“给各营连接通。”
电话线路通了,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各营连长陆续应答。
李振远没有寒暄,直接说:“我念一组数字,各位记好。5连正面,兵力对比18比1。火炮对比50比1。坦克,人家有一百多辆,咱一辆没有。飞机就更不用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宝山,听到了没有?”
杨宝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沙沙的,信号不太好:“听到了,团长。”
“有什么想法?”
“想法?”杨宝山停了一下,“团长,数字我清楚。别说18个,180个,我们也守。”
李振远没有接话。他等了等,继续说:“我不是让你们送死。我是让你们清楚,这一仗有多难。每一颗子弹都得消灭一个敌人。浪费一颗就少一颗,没有补给。每一寸阵地都得拿命换。丢了,就没了。”
电话里没人说话。
李振远又说:“但我告诉你们,军里师里都在盯着天德山。你们不是孤军。打得好,能牵制敌人半个师。141师其余部队会在侧翼策应。你们的任务是顶住正面,三天。”
杨宝山说:“团长,三天够了。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第65团的锐气磨没。”
李振远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李振远对王振海说:“把这份对比表抄三份,发到5连。让排以上干部人手一份。”
王振海应了一声,坐下来开始抄。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天德山上,5连连部的坑道里点着一盏从老乡家借来的菜油灯,烟大,光弱,照得人脸一半明一半暗。
杨宝山放下电话,转头对李文秀说:“团长把数字交底了。”
“什么数字?”
"18比1。”
李文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意料之中。美军一个加强团摆在正面,算上坦克兵、炮兵、工兵,五千人往上。咱们281,可不就是18比1。”
“团长要求传达到班以上干部。”
“现在就开会?”
杨宝山看了看表:“五点了。天黑之前把会开完。把排长和班长都叫来。”
十几分钟后,5连坑道里挤了二十来个人。排长、副排长、各班班长,蹲的蹲,站的站。空间太小,有人只好半个身子探在洞口外面。
杨宝山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拿着刚才电话记录的那张纸,直接念:“团部通报,敌我对比数据。兵力:18比1。火炮:50比1。坦克:0比100。飞机:0比几百。单兵弹药:1比2.5。炮弹总数:我方180发迫击炮弹,对面数万发重炮炮弹。”
念完,他把纸放下。
坑道里安静了。有人低着头,用指甲抠泥墙上的土渣。有人掏出旱烟袋,但没点着,就那么叼着。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脚尖在地上画圈。
王长贵第一个开口。他是一排代理排长,个子不高,但嗓门大:“连长,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杨宝山看他:“说。”
“他五千人,能一下子全拍上来?”王长贵伸出一只手比画,“天德山这个地形,两侧是陡坡,正面就那么一条路。一次能展开的兵力,撑死两个连。两个连是多少?三四百人。咱们一个排对付一百多人,用轻重火力打他的队形,行不行?行。打退一波,他再组织第二波,那得多长时间?调整队形、抢救伤员、重新编组,少说半个钟头。半个钟头我们干什么?补弹药,修工事,换伤员。这就是节奏。"
二排长刘铁柱接话:“我同意。而且咱们有坑道,他炮再多,只要人钻进坑道,炮弹炸不到。等他炮火延伸了,人再上阵地,打他的步兵。去年就是这么干的。"
三排长李永祥说:“后山那条路,坡度三十多度,他坦克上不来。步兵要从那边摸上来,得爬半个小时的陡坡,等他爬到跟前,咱用手榴弹往下滚就行。"
有个班长小声嘟囔:“可他有飞机啊……"
王长贵回头:“飞机怕啥?飞机在天上扔炸弹,又不长眼睛。钻坑道里它炸不着你。再说了,飞机不能晚上飞,天一黑就是咱们的时间。"
杨宝山听他们说完,点了点头:“同志们说得对。数字吓唬不了人。他的18比1,建立在平地对攻的基础上。咱们是山地防御,地形、工事、坑道,这些都是咱们的优势。团长说了,让每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咱们做得到做不到?"
“做得到。"
声音不算齐,但每个人都说了。
杨宝山最后说:“回去跟战士们讲清楚。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吓唬人。实事求是,把情况说明白。让大家心里有底。5连从来没有孬种,明天也不会有。散会。"
人陆续散了。坑道口的风灌进来,把菜油灯吹得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