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在主峰北坡,泥土和碎石从掩体顶部簌簌往下掉。张德厚蹲在反斜面的交通壕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马克沁四挺,每挺一千发;六零炮三门,每门六十发。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王铁山!"他扭头喊。

副排长从侧面的炮位跑过来,半边脸沾着土渣子:"到!"

"一号、二号机枪检查完没有?"

"检查完了。水箱满的,备用枪管两根,弹链都压好了。"王铁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三号机枪刚换了击针弹簧,试射了几发,没问题。"

张德厚点了点头,弯着腰往前走。头顶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美军的一零五榴弹炮群把主峰正面翻了个遍,气浪从山脊那边涌过来,带着火药味和焦土的腥气。反斜面这边还算安全,弹片偶尔飞过来,嵌进土墙里。

他走到迫击炮阵地,三门六零炮呈三角形摆开,炮手们正蹲在各自位置上检查炮弹。班长赵有才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报告:"排长,三门炮全部就位。炮弹一百八十发,每门六十发,按你说的分了三组堆放。"

"引信检查了?"

"全部检查过,没有瞎火的。"

张德厚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发炮弹翻了翻,看了看底火,又放回去。他对赵有才说:"有才,咱们这些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后面啥时候能补上,谁都说不准。所以我跟你说清楚——没有试射,没有校正。打就必须命中。观察所报坐标,你算好了再打。"

赵有才点头:"明白。"

"还有,"张德厚站起来,转身面对三个炮组的人,"每一次射击我都要记数。打了几发,打的啥目标,有没有效果,全部记下来。谁也别给我浪费。"

炮手们应了一声。远处又一轮炮击落下,整个山头都在颤。

张德厚沿交通壕回到排指挥位,这是反斜面靠近山脊的一个小掩体,往前爬两步就能看到主峰正面的开阔地。他趴上去看了一眼——山下全是硝烟,什么都看不清。美军的炮火准备还在继续。

王铁山跟过来,两人并排趴着。

"德厚,咱那四挺机枪,你再说说怎么摆?"

张德厚用手指在地上划:"一号、二号放在主峰两翼突出部,交叉封锁正面三百到五百米那段斜坡。三号放在左侧山脊,朝着二排那个方向,他们要是吃紧,三号能侧射过去。四号在后山高点,防偷袭,也当预备队。"

"四号离得远,调过来费时间。"

"所以四号不动。前面三挺够用的话,就不动它。"张德厚说,"真到了前面三挺顶不住的时候,四号再调过来也不迟。"

王铁山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趴了一会儿,听着炮声。

七点半左右,炮击的频率开始变。落点往后延伸,张德厚心里一紧——这是火力延伸,步兵要上来了。

他翻身滑下掩体,冲着交通壕里喊:"各炮位注意!炮火延伸了!步兵马上冲!机枪手进入射击位置!"

话音还没落,前方山脊那边一排正面阵地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零星的步枪声。

八点整,美军第一波冲击拉开。

张德厚趴在观察位上,举着望远镜。硝烟散了一些,他看见山腰下方约四百米处,美军散兵线正在展开。一个排左右的兵力,间隔五到八米,弯着腰往上跑。后面还有第二梯队。

"一号开火!二号开火!"他对着步话机喊。

几乎同时,主峰两翼的重机枪怒吼起来。马克沁特有的沉闷连射声在山谷里回荡,弹链哗哗响。

一号机枪手李大山是老兵了,三八年就在部队里打机枪,手上的活儿熟得很。他没有一上来就长扫,而是用三发短点射,一组一组地打。眼睛盯着前面,手指轻轻扣动,节奏极稳。

"偏右一点。"副射手赵小毛趴在旁边,帮他观察弹着点。

李大山微微调整枪口,又是三发。山坡上一个美军士兵猛地扑倒。

二号机枪在另一侧也在射击,两道火力交叉覆盖在正面斜坡上,打得美军散兵线根本抬不起头。那些卧倒的士兵趴在地上不敢动,后面跟上来的人看见前面的情况,也犹豫着放慢了脚步。

张德厚盯着望远镜,嘴里不停地修正:"一号,左边洼地有人爬过来,转过去!二号,正面那个石头后面有机枪组,压住他!"

李大山听到指令,枪口一转,对着左侧洼地就是一串长点射。十几发子弹打过去,洼地里溅起一片土。

整个冲击持续了不到半小时。美军那个排的兵力被压制在半山腰进退不得,后面的坦克还没上来,缺乏有效支援。八点二十多分钟,他们开始后撤。

李大山停了枪,枪管热得冒烟。赵小毛把水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枪管外壁上,滋滋作响。

"老李,打了多少?"张德厚问。

李大山想了想:"大概六百发。打倒了不少人,具体多少看不太清。"

"省着点。"张德厚说,"这才刚开始。"

九点多,美军坦克出现在山下公路上。张德厚从观察位看到了三辆谢尔曼,正在往一排阵地正面挪。坦克炮塔在转,找目标。

"机枪先别打坦克,没用。"他对步话机说,"让一排自己对付。咱们盯着步兵。"

果然,坦克后面又跟了一拨步兵。这次人更多,一个连规模的散兵线铺开,利用坦克做掩护往上推进。

重机枪再次开火。但这回美军学聪明了,他们不走上次的路线,而是分散得更开,利用弹坑和石块交替跃进。李大山的短点射准头虽好,但对分散的步兵效率下降了不少。

更麻烦的是,美军自己的重机枪也开始压制。山下远处有两挺机枪在冲着这边打,弹头嗖嗖地飞过掩体上方。

"排长,他们在打咱们的火力点!"赵小毛喊。

"把头低下来!"张德厚吼了一声,然后对步话机说,"二号枪,先停一会儿,别暴露。一号枪转移射界,打他们侧翼跃进的那几个人。"

就这样打打停停,前面一排阵地上也在打,步枪、手榴弹的声音混在一起。到十点钟,美军第二次冲击也被打了回去,但这一次他们推进到了二百多米处才退。

张德厚擦了把汗。快十点半的时候,步话机里传来一排长王长贵的声音,急促而嘶哑:"机炮排!机炮排!右翼山脚有敌人重机枪阵地,一直压着我们抬不起头!坐标三三七方向,距离八百米左右!请求迫击炮压制!"

张德厚立刻滚下观察位,跑向迫击炮阵地。赵有才已经听到了步话机的内容,正在查射表。

"三三七方向,八百米。"张德厚蹲在旁边说,"一号炮,三发急速射,打!"

赵有才重复了一遍坐标和诸元,调好炮口角度。炮手抱起一发炮弹,塞进炮管。

"放!"

轰——炮弹弹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几秒后,山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偏左十米!修正!"观察员在前面喊。

第二发出去。这次近了。

第三发。正中。远处重机枪阵地方向腾起一团黑烟。王长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好!打中了!那挺机枪不响了!"

张德厚记了一笔:消耗三发。

没过多久,二排那边也来了呼叫。侧翼山脊下面有希腊营的步兵在集结,估计是准备从侧面摸上来。张德厚让二号炮向那个方向打了五发,炸散了集结的步兵。

到中午十二点,三门迫击炮总共消耗了约二十发。张德厚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心里默算了一下——还剩一百六十发左右。下午还有得打。

"省着用。"他自言自语。

午后一点,情况变得严峻了。

美军坦克推到三百米内,坦克炮开始直射一排阵地。高爆弹一发一发地往阵地上砸,掩体被掀翻,沙袋被炸飞。更要命的是,坦克的同轴机枪开始打压我方火力点。

一点二十分,主峰右翼的二号重机枪阵地挨了一发坦克炮弹。等硝烟散开,那个位置只剩一个大坑。机枪手和副射手全部牺牲。

张德厚从观察位看到这一幕,脊背一阵发凉。他没时间悲痛,立刻喊:"王铁山!带四号机枪补上右翼位置!用备用阵地,别去原来那个坑!"

王铁山拎起一挺M1919机枪——那是缴获的美械,比马克沁轻不少——带着一个弹药手就往右翼跑。他们从交通壕里猫着腰快速移动,到了右翼第二个预备射击位,架好机枪就开打。

他们刚打出第一个弹链,美军的炮火就追过来了。几发迫击炮弹落在他们右后方。王铁山大喊一声"转移",扛起机枪又往第三个位置挪。

这就是张德厚一直强调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记住了,"他在步话机里对所有机枪组说,"同一个位置射击不能超过五分钟。五分钟一到,不管打没打完弹链,立刻转移。敌人的炮观跟得快,在一个地方多待一秒都是拿命赌。"

迫击炮也一样。赵有才每次射击三到五发,打完立刻搬炮转移到另一个预备阵地。六零炮轻便,一个人扛炮身,一个人扛底板,跑起来不算太费劲。但跑得次数多了,人也扛不住。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炮手小周累得直喘,蹲在地上说:"班长,我腿软了。"

赵有才一脚踢过去:"腿软了也得跑!不跑就死在这儿!"

小周咬着牙又站起来,把底板扛上肩膀。

这一整个下午,机炮排成了全连最忙的单位。前面三个排哪个方向吃紧,他们就往哪个方向打。正面一排遭遇第三次冲击,重机枪全力压制;侧翼二排被希腊营摸上来,迫击炮打了几发吓退了人;后山三排那边虽然相对平静,但张德厚始终留了一挺机枪盯着那个方向。

到下午四点,弹药成了最大的问题。

张德厚蹲在掩体里清点了一遍。数字不好看:重机枪弹总共只剩两千发出头,四挺枪分下来每挺不到五百发。迫击炮弹更紧张,只剩三十发。

他拿起步话机,呼叫连部。

"连长,我是机炮排。弹药消耗大,重机枪弹剩两千,迫击炮弹剩三十。请求补充,尤其是迫击炮弹。"

杨宝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同样疲惫但还算沉稳:"德厚,团部在组织后山运输。天黑以后送到你这里。现在你们省着打,非必要不开火。"

"明白。"

张德厚放下步话机,站在交通壕里,冲着各个方向喊:"全排注意!从现在起,重机枪改短点射,每点两到三发。没有把握的目标不打。迫击炮只对重要目标射击——敌指挥所、重机枪组、集结步兵。散兵不管,让步枪去对付。"

李大山从机枪掩体后面探出头:"排长,两三发的点射,远一点的目标打不准。"

"打不准就别打。"张德厚说得干脆,"等敌人进到三百米内再打。三百米内,两三发够了。"

李大山没再说话,又缩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机炮排的火力明显减弱。张德厚守在观察位上,看着前方的战斗,手里攥着步话机,每一次都要犹豫一秒——该不该下令开火。

五点半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昏黄。张德厚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能就这么熬过去,前方突然又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步话机噼啪响起来,一排和三排几乎同时报告:"敌人又上来了!人很多!"

张德厚爬上观察位一看——山腰下面黑压压一片,美军至少两个排的兵力同时从正面和侧后方向压上来。后面还有坦克在开炮掩护。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的一次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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